
母亲当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少女,未嫁时是外公的心肝宝贝,这也是为何连名也取“宝”一个单字而已的原因。外公是某大型外资火锯厂的经理,享有不错的生活福利,住屋和交通工具由资方提供,还有佣人守卫伺候。母亲是长女,家里看顾母亲长大成人的阿姨都给母亲“大小姐”称号。
都说女生天生慕强。当年情窦初开,母亲看上了有私会党背景、又高大帅气的父亲,芳心暗许,甚至发誓非他不嫁,属于那种狂恋。那时候还没有“恋爱脑”这词,如今看来,这个词正是从婚姻生活一路走来、是“眼睛被屎糊住”之后,进化出来的“脑子进水”的说法。这些形容,几乎一一应验在她身上。原以为女性慕强只是港产电影和电视剧为了制造剧情效果而来的设定,想不到这件事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的母亲身上。
父亲因长兄使计强占祖屋,伯父将性格火爆的父亲说成患有精神病,因此在众乡亲长辈的劝告下无奈且满腔委屈地搬离故乡。离开祖屋时身无分文的父亲,就这样开启了四处漂泊的浪子生涯。
后来父亲成了伐木工人,又称“电锯佬”,长年在大森林中劳作,双手布满老茧,双脚也因砍伐树木,长时间浸泡在沼泽湿地而患上风湿病。父亲也常因雨天影响和机器故障而断工,过着“七日三工半”做不足工的日子,有时甚至得等待新芭准证而长时间休假。
拿着微薄薪资的父亲又因向来人际关系欠佳,加上有着大鸡不吃小米心态,不肯放低身段,从不自动找散工来应付日子。每年学校申报清寒学生的补贴时,我都自动拿表格填好上交。家里一弟一妹都穿着别人施舍的旧衣服,日子过得清苦,母亲却总巧手自制糕点,让正在发育期的我们果腹,闲暇时母亲还会讲历史故事,这才让我们兄弟妹从没挨饿或没见过世面。幸好当时家境富裕的同学没“势利眼”,纯朴年代,大家还是以真心交友的,童年生活算得上是在温暖友爱中简单快乐地度过。
母亲的拿手好菜之一是“酸辣芥菜”,偏偏父亲就不懂得欣赏。父亲是家里唯一不吃母亲煮的擂茶和酸辣芥菜的人。这道简单的家常菜,即使母亲已离开多年,我也依旧难忘其多层次、变化无穷的味道。自懂事以来便常听见父母为这道菜吵个天翻地覆。当时我只觉得母亲可怜,父亲霸道,父亲一直没有说出抗拒的原因。
我尝试其他人煮的酸辣芥菜,却总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实话说,现在也唯有太太能复制它,味道将近九成。一直到晚年,母亲才道出烹制这道菜的原因。但她没有拆穿父亲的用意,想来是为了替父亲在儿子心中留下好印象和尊严。那之后我才想起,父亲的不吃,可能是面子问题——堂堂男子汉竟要吃别人剩余的“菜尾”。那绝非他口中说的,像极他小时候用来喂猪的“馊水”;更不是母亲语带讽刺说,父亲是“乞丐身,皇帝嘴”,意即根本就是穷到不行,还嫌弃那丁点食物、学皇帝般挑食。
当年在父亲抠抠搜搜、时有时无的家用中,母亲除了替人洗衣服,也为他煮午餐。母亲总是一有机会就多找几个钱,却据说从不敢向娘家借贷。母亲放下原是大家闺秀的面子,到他人餐厅或烧腊档争取实惠的价格,用少少的钱买下别人称之为“菜尾”的边角料,有时还到宴会上要求工作人员预留酒席后的剩余菜肴,在创意配搭下,即变成了我家的一顿美味料理。
母亲不会被家里没有冰箱难倒,那些肉类经油炸或腌渍后,便能耐久而不易变质。母亲也从父亲那里练就了种菜的嗜好。她在自己整理出来的小段菜圃里,采摘成熟的芥菜;有时也会趁菜摊收档前大倾销,买下一堆便宜菜。芥菜除了用来煨芥菜饭,较常用来煮酸辣。酸辣芥菜又称“一锅熟”,在除了华人祭拜日以外的平常日子里,那是可以吃到最多肉的一天。
母亲煮的酸辣芥菜会加放亚叁皮或果粒,如果没有新鲜红辣椒,就以干辣椒代替。当灶台锅里热汤翻滚,热气氤氲,熟悉且复杂的酸香窜入鼻腔,打开锅盖眼见不同色泽的食材共处一锅,有特定心思的人,心中必会像五味杂陈的热汤般,百感交集。锅里汤汁咕噜作响,难以言喻的惆怅或兴奋,都突然涌上心头。记忆总是趁人软弱时,来个重击。
母亲预先告了别
母亲人生的酸和辣,是因为在最应该学习的时候选择了爱情,因此遭受家人和亲友的冷嘲热讽。有人在背地里传谣言,说母亲中了爱情降,也有人直接讽刺或诅咒,母亲都一一挡下,不让在家族中已抬不起头的父亲知道。母亲性格乐观,凡事都抱着一颗盼望的热心,即使经历身心创伤,也总能心平气和地安慰自己,说等儿女出头那日,就是她享受苦尽甘来的喜乐生活时。
印象中母亲病逝异国前最后一次吃的酸辣芥菜,是太太将新买的烧腊肉煮成的。那不是捡别人剩余的“菜尾”。这年头,与其将时间用在收集剩菜上,不如直接买新鲜的快且方便。母亲是不会将“达不到我的要求”的话讲出口的,她只用双手握着太太的手说:“这菜就传给你了,买新鲜材料,省不了多少钱的。这个家,你会理得比我更好,我们家是越来越丰盛的。”
不久后,父母随弟弟到中国旅游时,母亲因体力不支猝死当地。最终运回来的是一坛骨灰。从她离家那刻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母亲过世后,我将她生前讲过的话串连起来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预先向我们告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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