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大乱中的双重角色
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后,毛泽东重返一线,直接掌握指导文革运动,按照既定方针,继续放手大干,以期造成天下大乱的局面。与此同时,他把设法维持国家和社会日常生活运作的任务交给了周恩来,指定其主持中央政治局的工作,负责处理党、政、军的日常事务。这样,周氏上任伊始,就陷入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冲突之中,处境困窘,左支右绌,穷于应付。
自文革全面发动以后,周恩来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贯彻落实毛泽东发动文革,实现“天下大乱”的意图,另一方面又在设法维持国家和社会生活的日常运作。这是两个互相矛盾,很难协调的目标,然而周却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到某种平衡点,尽可能地将它们统一起来。
毛泽东之所以在废黜了刘少奇的接班人地位后还不想收兵,是因为他深知眼前的胜利是不稳固的,刘只是暂时处于下风,并没有真正认错服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刘在全会上的检讨发言虽然在表面上承认了错误,表示“对这次的决定思想上早有准备,完全没有抵触情绪”,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在小组会议的发言中公开抱怨被毛和群众“夹在中间”,“上挤下压”;甚至藉检讨之机发泄不满情绪,意在言外地影射说:“老虎屁股摸不得,结果就要被革掉,要让人家革,让人家摸,摸个痛快”。
况且,在毛泽东看来,刘少奇已经在党内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影响远未肃清,从中央到地方各省、市都有他的人,目前各地的党政机构对文革运动普遍存在的消极抵制就是证明。而且在一般群众中,刘少奇的影响也不可低估。就在八届十一全会期间,刘去北京建工学院看大字报的时候,围观的群众中还有人喊“刘少奇万岁” 的。因此必须趁势穷追猛打,彻底肃清刘在政治上的影响,摧毁他的权力基础。否则的话,刘随时有可能利用党内的不满情绪杀回马枪,进行秋后算账,就像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会时那样。这是让毛深为忧虑的。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决心采取非常之举,全力支持红卫兵的大串连,利用青年学生作为突击力量,冲垮各地党政机关对运动的抗拒,把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燃遍全国。八届十一中全会刚一结束,毛就刻意穿上军装,佩戴红卫兵袖章,在北京天安门广场检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万红卫兵代表和革命师生。林彪在大会讲话中特别代表毛支持红卫兵“敢闯、敢干、敢革命、敢造反”的精神,并宣称“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
历来喜欢从群众运动中寻找灵感的毛泽东则从“八·一八”接见时盛大狂热的场面中,受到了启发,那就是在人民群众中营造对他本人狂热的个人崇拜,以此来作为对付刘少奇的利器。于是,毛随即提出要继续接见下去,要同全国几千万红卫兵直接见面,为此还找了一套说辞,称这是为了接受苏联的教训─在苏联直接见过列宁的人太少,后来苏联变修,把列宁主义丢了,与此不无关系。根据毛泽东的这一想法,中央随后宣布进行全国大串连的红卫兵乘车、吃饭、住宿一律不要钱,完全由国家来负担。
在毛泽东的鼓动下,红卫兵运动迅猛异常地席卷全国,势不可当。“毛主席为我们撑腰,我们为毛主席争气”。年轻、单纯而又狂热、冲动的中学红卫兵怀着革命造反、改天换地的强烈愿望,首先冲出校门,杀向社会,在“破四旧”(即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旗号下,打人,抄家,剪长发,剁高跟,焚书画,砸商店,改街名,毁庙宇,横冲直闯,为所欲为。
随后,北京大、中学校的部分红卫兵又奉中央文革之命,到全国各地去“煽革命之风,点造反之火”,每到一地,不问青红皂白,便大兴问罪之师,炮轰一切,并以查收工作组“黑材料”的名义,冲击当地党政机关,揪斗领导干部,鼓动当地群众起来造反。这样,混乱的局面迅速由学校扩大到整个社会,严重地打乱了社会生活的正常秩序。
这种局面,自然让刚刚接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周恩来感到忧心忡忡。尽管他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举过手,赞成开展文革运动的决定,但眼前的这种搞法还是和他自己对文革的理解和设想相去甚远,且不说已经严重地违背了多年来党所奉行的一贯政策,就是用八届十一中全会才通过的《十六条》来衡量,也大大出了格,闹得已经不像话了。如果不设法采取措施加以制止的话,很快便会一发而不可收。
不过,已经被交过底的周恩来知道这种“天下大乱”的局面,正是毛泽东本人有意制造的,意在把文革这把火烧向全国。在这种情况下,在政治上“保持晚节”的心态令他不敢违抗毛的意志,只能跟着走。可是,他又不能完全坐视这种混乱的局面蔓延下去不管,因为一旦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本人也无法向毛交代。这种困处“夹缝”中的境况,使周左右为难,欲言又止。不过,他毕竟是善于在政治上走钢丝的老手,懂得如何见机而作,因势趁便而又不失分寸,落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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