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外的中国民主运动逐渐无声无息，有人挽惜、有人迷惘、有人愤愤不平。时值六四，不免又成话题。
中国近代史上，这样的事件有过几次：引领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抗日乃至文革类社会变革的，都是知识精英。惨遭迫害、坐牢杀头之后，掌握政权的却是另外阶层的一批人，所获名誉也不令人满意------他们的报负是治国安邦，“先锋和桥梁”只是牛刀小试啊。怎奈，社会进程常常不按精英的设计走，有时会在某个地方停顿下来，或者处出人意表地拐个弯，脱离他们自行其事去也。
比如，清末的戊戌变法，士子领袖张之洞、康有为等的设想是洋务运动、君主立宪，启动不久就被孙中山打断，建立了民国；五四军兴，胡适之、周作人等让想是德先生、赛先生（民主、科学）复兴中华，历史的方向却被毛泽东接掌：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文革之初，红卫兵小将以为中共偏离了正统马列主义，造起反来，不想，文革的历程恰恰有助于邓小平推行资本主义复辟。然而，知识精英也有慰藉：他们的牺牲与贡献，曲径通幽地开创了历史新纪元。
如果社会发展呈现的不是当初的蓝图，只能说明设计者不够远见。念及“无人能够超越时代”，也就聊以自慰了吧？比如“八九民运”之后的中国，推翻共产党的愿望虽然没有实现，但是共产党之完全蜕变、民众生活水平之提高、中国国力之增强、中华文化之多元……，才是中国民主运动的终极目的吧。如果没有民运在国内唤起民众，形成摈弃共产主义，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气势；在国外给中共制造放松政治控制的压力，恐怕看不到今天的局面。
因为参与的人多、各派力量消长不定，所以历史进程有点见风使舵、随行就市。始作甬者无法要求社会变革直线发展。虽然苏欧社会主义阵营瓦解而中共还在，但是他们的经济、文化形势未必比中国好。所以，有时社会基础变了，政治运动的领导就会换人；有时民族需求变了，社会改革的内容就要更新。“历史留下的是结果而不是可能性”。你可以说民众被中共腐蚀收买，成了一群没有理想的乌合之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民运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其实，人民大众对生存状况、社会制度自有分寸。就像某名人说的：人是从生活的不能忍受，体会到制度的不能忍受。过去的中国，经历了不惜内战以改变制度的痛苦时代。那时的政权，对颠覆者的打击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镇压之严无以复加。但是反对者仍然前仆后继，显示了需得具备如此深厚的社会基础和强烈的生存要求，才可能组党建军、改朝换代。如今国内散发的暴力抗争，规模与力度远远不到那样的程度。看似说明，现存的社会矛盾尚不足以蕴酿形成民主运动新高潮。
说到生活与制度，无论看小说还是读历史：组织政党不是难事，一人以上有此念想可矣。但要形成声势和社会运动，非唤起一个或几个社会阶层不可。对生活不满到十分者很可能加入反抗运动；如果不满只有八分，则导之以理想；不满若是只有六成，就得诱之以利益了吧？如此这般，对组织者的要求就无限提高了。比如早年的中共，由共产国际一手包办，以一大国之力：耳提面命指导建党，美元卢布供养职业革命家，派送武器、开班授徒……；布尔什维克斗争经验丰富，挑选和训练的中共领袖自非泛泛之辈，陈独秀、张国涛、毛泽东、周恩来……，个人魅力、知识见识，远在一般水平之上，方才筚路褴履地贯彻了理想。
最根本的历史背景是，上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生存状态，与现在差距甚大。据说，那时的工农大众，饥寒交迫，不战死也有饿死之虞；社会矛盾如干柴烈火。“八九民运”时候的社会状况，则民众已经小康在望，只因之前的理想主义余烬犹存，才对明显的社会不公难以容忍。但是社会矛盾的裂度，远低于解放之前。趁着人多势众上街游行发泄一下可矣，要让他们把脑袋拿下来、别在裤腰带上去战斗，国中只怕“和者盖寡”。某个国家民族真的具有抗争的需要，笨手笨脚也会干的，就像目前的国际恐怖主义。
更不用说，那些组织与号召者，既以“精英”自诩，便就脱离了社会主体。哪怕他们是法国的“三剑客”或是梁山泊的一百单八将，都不够一个社会运动所需的最低人数。后来，他们又通过各种途径流散到海外，比例之大，令人对他们参与民运的动机生疑。离开本土的政治新星，为了生存或意念生变，忙于在外人圈里博同情、做宣传，还不断内讧。如此一来二去，海外民主运动就剩下偃旗息鼓只一途了。
这时，国内的情况已越来越不利于开展旨在夺取政权的政治运动。中共吸引教训，开始提升民众生活水平，从而将人引上追求更高物质水平的方向；逐渐多元的文明、文化生活，也化解了一些社会矛盾、分流了人们的注意力。这个趋势还会继续。掌握权力的人都知道：只有让普通百姓日子过得去，才会少闹事、既得利益才能有保障。其实，历史上革命运动中的普通战士，并没有多少政治热情。革命，社会结果和个人出路都在未定之天，现在日子还不错，何必要冒那个险？
看来，民运式微比风起云涌好，说明社会比较安定。遗憾留给“在政治中讨生活的人”吧。希望以后的社会改造不要经行流血抗争的形式，党代会上斗斗嘴、报纸上写写文章就行了。时代不同，运动形式也该变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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