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的中央集权和“一言堂”,对建立大帝国和发展中华民族的文化,起过一定的作用,但是到东汉末年,这个大一统的帝国,却又一次面临分裂。这就是魏、蜀、吴三国鼎立,直到司马氏的西晋实现短期的统一,其后不久,又发生“五胡乱华”、十六国入侵,然后是长达170年左右的南北朝对峙。从东汉末年(公元220年)到隋王朝重新统一中国(公元590年),中间渡过了370年。这段时期,在许多正统学者眼中,也算是“乱世”,是个“黑暗时期”。
这段历史特别错综复杂。我只能通过几个侧面或片断去了解它。
一.魏晋封建与“反封建”之争
这一点,在陈寅恪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黄山书社,1997年第一版)中有非常精彩的叙说。作者把魏晋统治者社会阶级的区别概括为:“非儒家”寒族的曹魏与儒家豪族司马晋之间的斗争。由寒族出身的曹操在建立魏国时其用人的方针强调“才”而否定“德”,认为“有德者未必有才”。事实上,在前朝腐败的统治下,“德”实际上成为一张腐败的遮羞布。而与此相反,豪族出身的司马懿则服膺儒家,“重孝、重礼”,要提拔当官的必须是“孝子”(这个人事政策在汉朝就采用,一时各地“孝子”都纷纷为死去的父亲修造石墓,从而产生了“画像石”这种艺术)。我们读《三国演义》时,都不能不惊叹曹操手下名将如云,谋士成林,所以他能打败豪族出身的袁氏家族,但是他崇尚“申、商之法术”,重刑罚,“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加上子孙无能,终于被司马家族所灭亡。司马家族虽然尚奢侈,但懂得收买民心,在豪族强民的支持下,先后灭魏、蜀、吴而重新统一了中国,建立了西晋王朝。然而,晋武帝在灭吴后,就罢州郡兵而恢复分封制度,“大国有五,次国有六”,再加上一批小国,结果造成“八王之乱”,使西晋王朝(公元265至316年)仅存在了51年。我们从这段历史可以说,曹操是“反封建”的,但可惜不懂“民为贵”的道理,迷信法术,其统治也长不了,而晋武帝的举措,则可以称为“封建复辟”。
二.魏晋的玄学与“清谈”
魏晋是继东周“百家争鸣”后又一个学术繁荣时期,其主要特征是玄学的兴起。这种玄学是以老、庄、易等“三玄”为基础而发展的一种抽象哲学。东周“百家争鸣”时期的孔、墨等学派,侧重于伦理道德和政治方面,只有老、庄和阴阳学派涉及了一些哲学的基本(抽象) 命题。被称为儒家倾向的《易传》则把本来用于卜筮的《易经》哲学化了。他们的思想被玄学系统化和深化,形成了中国的抽象哲学。
这种玄学的探讨是以一种“清谈”的方式进行的。所谓“清谈”,与我们今天泡茶馆或咖啡馆闲谈绝然不同。它有严格的程序和仪式,使参与者有一种从事高深脑力劳动的感觉。它所探讨的内容有:“有无本末之辩、自然名教之辩、言意之辩、才性之辩、圣人有情无情之辩、君父先后之辩等,涉及到哲学上的本体论和认识论、人性论与人才论及其他各种幽微要渺之理,发前人之所未发。”它进行的方式有多种,较普遍的是二人辩论,一主一客,由主方先发言提出论点(叙理),然后由客方提出问题或驳斥(作难),经过几“番“,可定输赢。(以上见台湾东大图书公司出版的《魏晋清谈》,唐翼明著)。这完全是一种平等的讨论,没有以势压人的气氛。这是穷究真理的一个有效方法。
后人有一种“清谈误国论”,把西晋的灭亡推在参与清谈的知识分子身上,实在是一大冤案。它反映了保守派把学术问题限制在“实用”范围,以及要知识分子老老实实地去背诵经典,不要有自己的见解,更不宜公开辩论的一种企图, 加上对抽象哲学问题的歧视所致。
三.“自由知识分子”----名士的出现
魏晋时期的另一突出成就,就是涌现了一批新型知识分子。他们的特点是有一幅傲骨,不媚上,不从众,有一种独特的“名士风度”(如“竹林七贤”)。鲁迅专门描写过他们。用文革的观念来看,他们纯粹是一批“臭老九”;用更现代的词汇来说,可称之为“自由知识份子”。在他们当中,涌现了“建安风骨”和陶渊明的诗、左思的赋、顾恺之等的画、王羲之父子的书法等传世名作。正是这种独立的精神状态,使他们得以在哲学和文学艺术领域中取得了杰出的成就。这使我想起曾经一度在我国流行的知识分子“皮毛说”,实质上是否定了知识创造财富的作用,好像只有“工农”才是财富的创造者,更否定了知识份子为发展自己的学说而必须具有的独立精神。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引以为训的。
我们也可以从建筑看到知识份子的变化。上面左图是西汉的礼制建筑----明堂,皇帝在这里召见“贤士”,听取他们对国事的建议,如汉文帝之于贾谊。但后者只能等皇帝重视他时才有前途,他的太子学生坠马死去后,他也丧失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抑郁而死。右图是魏晋时代的住宅,它们紧帖自然,房主们在这里悠然相处,可以进行“清谈”式的讨论。这两种建筑风貌的差别,也反映了知识分子社会环境的不同。
四.民族的交融
西晋灭亡(公元316年)后,中国的北方出现了五胡十六国之乱。所谓“五胡”,指的是汉族统治区周边的一些民族,包括匈奴、羯、鲜卑、氐、羌等,他们相继在中原和巴蜀地区建立了十六个国家(也有汉族的,有的文献上说实际上是二十多国),互相打来打去,到436年才由鲜卑的拓跋氏的北魏(都平城,即现大同)统一了北方,形成南北朝对持之势,从全国来说,仍处于分裂状态。
五胡十六国的战争,当然给百姓带来很大的痛苦,但是其积极作用是促进了民族间的文化交融。我在这里摘录一段话:
“频繁的民族交往、斗争和融合、同化,使先后入居中原的匈奴、羯、氐、羌和鲜卑等少数民族,到南北朝时期逐渐丧失原来的共同体特征,成为汉民族的成员。内迁少数民族是富有生气、充满活力的,它们纷纷汇入汉人队伍,给这个古老的民族注入了一股股健康清新的血液。对比前代,南北朝时人在饮食、服饰及各种日常用具和生活习惯上,表现出很多“胡”化现象,汉民族的物质文化更加丰富、美观和实用。在精神文化方面,胡乐、胡舞、《敕勒歌》类的牧歌开始成为汉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隋王朝的杨氏、唐王朝的李氏,在他们皇族的血液中都有鲜卑人的成分……”(《中华历史通览:南北朝卷》,曹文柱著,中华书局,2001年)。
在这种交融中,突出的是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公元494年,他从平城迁都洛阳时下令:鲜卑人均需改穿汉人服装,并提倡与汉人通婚。作为一个外族征服者有这样的改革勇气,是相当不简单的。
同一文献中还肯定了“隋唐的许多政治、军事和经济制度源于南北朝……唐初社会的兼收并蓄、开放开明的风气,在处理民族关系、对外关系上,统治者所表现出来的博大胸怀,都是南北民族融合同化成果的反映。” 这个论断,很值得我们注意。
四.佛教的传播
佛教在东汉时就传入中国,在东、西晋、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期间进入第二高潮,传播极快。在这段时间内,名僧法显去天竺取经、鸠摩罗什等来华译经,敦煌、云冈、龙门等石窟开始修造。这种传播的高潮出现在北魏迁都洛阳时。据《洛阳伽兰记》载,洛阳城从东汉明帝时(68年)建白马寺,到312年只有佛寺42座,而在北魏迁都至此后,却很快增加到1367所,最大的永宁寺内的佛塔竟高达1000尺(约130多米)。当时南北各国的统治者大多欢迎佛教传来,因为民众在水深火热之中,需要一种精神依托,就像天主教在欧洲的扩散一样。但是,许多僧尼除免除税赋外,还可用各种方式敛财,因而一度成为一项重要的社会负担,这一点,又与欧洲情况相似,所不同者,佛教没有像天主教那样设教皇,临驾于君主之上。
尽管如此,佛学传入中国,大量佛经的翻译,仍然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形成了中国儒、道、佛三大体系的鼎立。其中,儒家学说重伦理、道家尚自然,而佛学在逻辑和辩证思维上有突出成就,三者恰好起了互相补缺的作用,形成了中国独特的综合思维体系。
在西晋灭亡前后,大批北方士族迁涉江南,与江南士族发生交融,也对经济和文化的繁荣起了推进作用。例如南朝的梁武帝本人,在学术上就很有成就,他的儿子昭明太子所编汇的《昭明文选》,更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创举。另外,像《文心雕龙》这样的巨著,也诞生在这个时代。
在阅读这段历史后,我不禁要问,为什么中国学术思想和文艺创作的繁荣时期,往往会发生在一些“乱世”----“黑暗时期”(如近期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而到了“治世”,却反而走向沉寂和拘束?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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