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发表70周年之际,在力推文化体制改革情境下,中共大张旗鼓高调纪念引发关注。与此同时,一本百位作家、艺术家手抄的《讲话》版本面世引发争论,参与手抄《讲话》的大陆作家周国平自辩称做了“糊涂的事”。
为了纪念毛泽东《讲话》发表70周年,大陆一出版社邀请百位作家和艺术家手抄讲话原稿,号称珍藏本。能够邀请百位著名作家亲自动笔,去抄《讲话》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这些作家居然都“欣然”接受了。“这一全新版本的诞生,表达了广大文学艺术家的热情,代表了广大文学艺术家对党的文艺路线的忠诚,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的追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何建明如是说。
然而,是真如同何建明所说吗?大陆作家周国平显然有不同的理解。在一篇《纪念<讲话>时我纪念什么?》的文章中,周国平说,读到一位好友的信,对他参与手抄《讲话》一事严词责问,并向他要一个解释。接着,其他朋友的同样责问纷纷来到,一律表示疑惑和震惊。周表示,此时,他才意识到我做了一件多么糊涂的事。
周国平作出了如下的自辩:
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两三个月前,收到作家出版社的信函,约请我手抄《讲话》中的一页,专用的稿纸也一并寄达。当时略觉诧异,直觉告诉我,此事不该我做。但是,遗憾的是,这次我没有听从我的直觉,而是顾及了情面。我想,该社的人我熟识,手抄一页书也说明不了什么,让抄就抄吧。我还想,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也有纪念《讲话》的理由,就是它在我的成长岁月里曾经起过重大的作用。
我找出了我在北大上学时的诗歌习作册,扉页上抄录的正是《讲话》中的一段文字:“那么,马克思主义就不破坏创作情绪了吗?要破坏的,它决定地要破坏那些封建的、资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的、虚无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贵族式的、颓废的、悲观的以及其他种种非人民大众非无产阶级的创作情绪。”当时的感觉是,这段话简直是我的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真面目,所列举的情绪,从“小资产阶级的”开始,我几乎占全了。事实上,那个诗歌册之前,我还写过许多诗,但大多销毁了,只把自己觉得在创作情绪上还算“健康”的保留下来,誊抄在了这个本子上。那已是文革开始的时候,我决心按照毛的教导来破坏自己的一切不“健康”的创作情绪。
不过,我内心仍十分矛盾。一方面,在那个政治高压的年代,知识分子改造是不容置疑的律令,而当我发现我有如此多的不“健康”情绪时,便深感我的改造之必要和艰难。另一方面,正是这些不“健康”的情绪使我顾影自怜,觉得自己毕竟比周围许多同学心灵丰富。《讲话》中还有一句话是我当时经常重温的:“他们的灵魂深处还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王国。”我强烈感觉到这句话也是在说我,击中了我的要害,同时又因此充满了忧虑和疑惑:如果我的灵魂深处没有了这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王国”,我还是我吗?我一方面似乎愿意按照毛的指引改造自己,另一方面恰恰害怕自己真的被彻底改造了。
也许正因为《讲话》触到了我的痛处,其实也是触到了一般文艺知识分子的痛处,在全部毛选中,这篇文章是我反复阅读因而读得最多的。
现在我当然已经明白,当年我在读《讲话》时发生的内心斗争,实际上是我的被压抑的精神本能寻求突围的曲折表现。我在2004年出版的《岁月与性情》中如此反思:“在中国当时的政治语境中,知识分子是有原罪的,真正被判为原罪的正是这种精神本能,而所谓思想改造就是与之进行斗争的漫长过程,改造的成效则体现在能否成功地将它削弱乃至扼杀。回头想一想,多少人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耗费在与自己的精神本能作斗争上了,而他们本来是应该让它结出创造的果实的。”毫无疑问,这里说的“多少人”首先包括我自己。
如此看来,在纪念《讲话》时,我纪念的是自己的一段心路历程。那么,通过参与手抄活动能否表达我的纪念呢?显然不能,反而是把它遮蔽和扭曲了。这就是我的糊涂之处。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向人们说明,此纪念非彼纪念,现在我对《讲话》的认识以我的反思为准。讲话>70年前延安整风毛泽东亲自召集文艺工作者、中央各部门负责人共百余人座谈并发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此后中共以此作为无产阶级文化的指路明灯。但事实上,马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争议一直未曾消失,被批评为“反文学、反艺术、反思想”。对于中共高规格纪念《讲话》发表70周年,知识分子亦颇有微词。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钱钢称,《人民日报》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指南针”(1966.7.2)、“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指路明灯”(1967.5.23),再到今日新华社评论员文章称“尽管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但《讲话》所昭示的真理不仅没有失去其光芒,反而在岁月的磨砺下,愈见其光辉。”----人们担心文革重演,不是无来由的。
在自由派法学学者贺卫方看来,这已是一种“倒退”。他说,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70年如火如荼,完全无视此讲话罢黜百家、窒息文艺生机之后果。文艺变成革命机器上之齿轮,团结教育人民之工具,打击消灭敌人之武器。江青对维特克称该讲话“为她在文革时期的工作提供了唯一的意识形态依据。”
据悉,引发议论的《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百位文学艺术家手抄珍藏纪念册》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全书由版本、首版、重录、手抄稿4部分组成,其中版本部分汇集了延安解放社1943年出版的首个单行本、各解放区版本及国统区版本、香港1946年版本,以及多语言、多语种版本等数十个版本的影印样。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