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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种迷狂之爱——于丹,她用生命去感悟经典(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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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週刊江迅/于丹認為經典是存在於中華民族血液裏的基因,兩千多年來中國曾多次誤讀,將其過分誇大;呼籲以理性態度愛經典,不是一種迷狂之愛,而是保持一種溫暖;主張用個人的感悟體驗去激活經典,讓它回到生活。

二月初,于丹剛從海南省三亞回來,去玩的,海灘曬太陽、玩潛水,八日她又獨自來香港逛商場購物。她說她太喜歡香港了,好玩。她對香港有一種情結,回歸前夕,引起反響的中央電視台十二集電視片《香港滄桑》,就是由她出任總撰稿的。她在北師大有一個著名外號「北師大玩委會主任」。因為太愛玩,所以她每年的每個長假期都去外地玩。「好玩」是她的口頭禪。和她聊天,不出五分鐘,準能聽到好幾個「好玩」出自她口。她自稱「反正與正經事不靠譜的,我都特別熱衷」,她好古玩,愛崑曲,喜歡足球,癡迷攝影,愛泡酒吧,更愛逛街,卻堅決不開博客(網誌、部落格)。

不间断播出:于丹《论语》心得(1-7)

她的年齡很難判斷,因為她說起孔子時,就像他的紅顏知己,而說起周杰倫時,又像他的妹妹。北師大有這樣的傳言:不聽于丹的課是一種遺憾。二百座位的階梯教室總是爆滿,過道水洩不通,學生站著也要聽完兩個半小時的課。她的電視節目,不經剪輯就可直接播出。研討會上,誰都不願輪在她後面發言,因為她說得又快又好,大家聽完後都離開會場透氣了。她在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上講《論語》心得,說話乾脆俐落,手勢揮動俐索,總以為她是個女強人。不過,走進她北京位於馬甸的冠城北園的家,第一感覺會以為自己走錯了。她的家是五彩繽紛的世界,從沙發到地板,從擺設到飾品,比幼兒園還幼兒園,滿眼是「狗」、「熊」、「鴨」,偌大的兒童遊戲塑膠彩色氣墊擺在廳中間。女兒苗苗一歲半,被她視為「一個女人的最大收穫」。

她說:「外人總以為我一天到晚忙著什麼演講,其實我對很多事情都是淡淡的,我懶得向社會證明,也懶得向媒體證明。我覺得一個人自己活成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作為個人的一面,別人說你是什麼樣子,都不重要,但作為學者的一面,你就有責任讓大家有點理性態度,不能因為我提倡了經典,讓大家陷入迷狂,進入一種民族沙文主義,好像世界都在崇拜我們。」以下是訪談摘要:

出現讀《論語》熱這一現象密碼何在?

我覺得經典的力量,在今天的文化傳播裏,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要去建構社會理性。社會理性對我們這個時代是非常重要的。社會有兩條線,低的一條線是制度線,高的一條線是道德線。低的那條制度線,對二十一世紀中國公民社會而言,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立法和司法的健全,要用法制去保護全社會的安全感,而後由每個人心中的道德,去提升一個公民的幸福感。我覺得人的生活是在這兩條線中間,他的行為不觸及底線,然後在上線去無限提升。這樣才是理想的狀態。

你對《論語》的心得解讀目的是什麼?

我覺得兩千多年來曾經以不同的方式誤讀過經典,把經典的力量過分誇大。漢武帝時,是用主流意識形態的手段,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讓這樣一個哲學的微言大義的思想體系,突然之間被提升為統治術語,從某種意義上看似它居廟堂之高,半部《論語》可治天下。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急功近利、應用哲學對它意義的誤讀。中國一直在儒道釋三家並存,儒在歷史上根本沒有作為宗教形式存在,但它被很多人作為宗教的狂熱去膜拜,這也是要不得的。

信仰和迷信之間是有本質區別的。迷信是一種迷狂之信,是一種非理性的盲目的信任,而信仰是一種以理性為前提的心中值得尊重的追求的信念。在這麼多年的誤讀中,特別是後來儒學又被視作一個學術體系,讓大家去尊崇它,膜拜它,它變成象牙塔裏的知識專屬。我做的事情就想讓每一個普通人,只要是中華民族的後裔,知道它是存在於你血液裏的一種文化基因,可以用你個人的感悟體驗去把它激活,讓它回到你的生活。

有人說提倡國學是盲目復古,對當代年輕人不合時宜,你如何回應?

國學熱是好事,二千多年的歷史中經歷了那麼多次的誤讀,慘痛的二十世紀,我們又在社會意義上經歷了兩次全民性的顛覆,一次是二十年代「砸爛孔家店」,一次是五十年後七十年代的「批林批孔」,走到今天我們文化概念的血脈中,是有些斷層的,且處於文化的迷惑中。國學今天能夠復興,很多樸素真理不是由外在灌輸的,而是從內心喚醒的,對它有依賴,首先是好事,看到了它好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又不要過分誇大,要把這些東西轉化到個人的生命系統中,作為你的一個生活方式存在,但不是作為一個膜拜的儀式存在。

你認為對經典的迷狂不是正常的?

讀經典應該是輕鬆的、溫暖的、讓你從容不迫的。比如現在是辭舊迎新的時候,是生命盤點的時候,要看一看自己的得與失,收穫和未來,每個人都想建立一個更有利更有效的生命體系。此時,我們就有可能回到經典。這就好像說平時家裏人都很忙,沒有時間包餃子,但在年三十這一天,大家都會包餃子,因為你會覺得這是你的一個儀式,經典也是這樣,它是你心裏的東西。我並不喜歡有些人所說的國學大熱了。我所喜歡的溫度,永遠是那種溫暖的描述,而不是火熱。火熱的東西,從人跟人的關係,人跟經典的關係,人跟社會的關係,凡到火熱,馬上就會淬火一樣,轉向一種冷寂。經典沒有拯救的力量,文化作為我們生命中一種真正可以救贖的力量,一定是多種元素的綜合,這裏面有現代理性,有公民社會的制度保障,有心裏對經典的依戀,但不是依賴,也有現代科學裏學到的所有東西。

你對當下的讀經熱持批評態度嗎?

我現在特別想呼籲媒體,以一種理性的態度愛經典,不是一種迷狂之愛,而是保持一種溫暖,不要火熱,我看《論語》的溫度,既不燙手,也不冷漠,略高於體溫,千古亙常,摸上去暖暖的感覺,是若即若離的陪了你一輩子,而不是把你裹得喘不過氣來。或許我們遠離得太久,沉寂得太久,突然之間有這樣一個熱潮,我是相信孔子的那四個字「過猶不及」。那種過熱,那種喧囂,從我個人來講我是不想看到的。

你怎麼看現在的全球漢語熱、國學熱?

國學熱和漢語熱還不完全是一回事。漢語熱有多重原因,有一個表層的淺顯的原因,就是中國佔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大國。明年奧運會在中國舉辦以後,這對中國而言不只是意味著體育之緣,而且是國際之緣,國門一下洞開了。從二零零一年加入世貿到二零零八年舉辦奧運,中國給世界打開了一個最大的市場,所以學漢語不應只是理解為文化意義的需求,有經濟的意義。中國是個很大市場,因此要學漢語,就如同我們熱愛經典,就不能過分誇大經典的意義和價值。不能說世界出現漢語熱,就說中國文化至高無上了。

有人把《論語》視為《聖經》,你贊同嗎?

講《論語》講《莊子》都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是從幾歲起就讀這些東西,二十歲讀碩士的時候,它又是我的專業,那麼多年讀過來了,我會覺得它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是我生活中一種自然而然的價值判斷,是一種元素,是一種基因。讀《論語》,不是讀《聖經》,不必用一種信徒的方式面對它。今天有空了,讀它兩三篇也不多;如果沒空,一星期不去碰它,生活質量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因為這些東西是在你心裏的。國學熱中,現在還有些走偏了的東西,比如提倡孩子們穿漢服,有些祭祖的儀式,甚至很多地方出現私塾,說孩子可以不去正規的學校,自己編教材,只讀那些經典。即使《論語》可能與英語、電腦是同等重要,我覺得面對國學,需要每個人從生命角度對它作一次還原,讓它成為一生相伴相隨的成長元素。

有批評說你多處曲解了《論語》,你如何回應?

我不作回應。我講的是「心得」,人人都可以去體會,人人讀《論語》都會有自己的感受。我承認有太多太多比我學問高的人在研究《論語》,我今天所做的是傳播學意義上的對《論語》的心得而已。所以我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有對我提出批評的人,我從心裏感謝他們,說明人家在乎你,說明人家看了你講的東西。我會認真的讀一讀他的角度,心裏再參照自己的角度,僅此而已。

有人說你講的《論語》是「通俗《論語》」、「生活化《論語》」,這樣的標籤你能接受嗎?

貼什麼我都接受,過去半部《論語》都治天下了,這是孔子想到的嗎?它跟道跟釋都成為宗教了,這是孔子想到的嗎?《論語》在歷史上被貼過太多的標籤,我這種心得再貼點標籤又怕什麼呢?如果作回應,多累啊,我寧願多騰出點時間去幹點別的事。

春節期間《百家講壇》將播出你講的《莊子》?

《莊子》是大年初一到初十播出,共十講。《論語》是中央電視台對我提出來的選題,莊子是我自己提出的選題,講完《論語》後,他們還希望我接著講,我就說要講莊子。對經典的態度,應該是理性的、多元的和全方位的,我最不希望歸結到文化一元論上。中國要回歸就說儒家思想就是最好的,那不就是回到獨尊儒術的時候了嗎?或者又有一種聲音說,儒家有什麼好,阻礙了整個社會的進步,只有打垮它,才能讓西方所有先進的民主科學進來,那不是又回到砸爛孔家店的時候了嗎?人的物質口味可以是多元的,精神文化源頭為什麼只能是一元的呢?儒家和道家是中國人生命的兩岸,缺一不行。

我現在想做的事,講解每一個經典本身,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想透過這種講解傳遞一種態度,文化應該多元,每個人用生命去感悟。今天從來沒有面臨過這麼多挑戰,面臨過這麼多選擇,講儒講道,就是希望給生命能更寬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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