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整个中东,从突尼斯到也门,从埃及到利比亚,中东和北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并冲击着现存的世界秩序。在过去60年中,能唯一与之进行比较的就是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与苏联的解体。在经历过埃及、突尼斯、利比亚、也门骚乱之后,整个中东都处于变革之中。新的中东会是怎样一幅场景?在阿尔及利亚、黎巴嫩、伊拉克、苏丹、巴勒斯坦地区,年轻人的失业、分享经济成果的不满还没有到达临界点,也许是因为这些国家依旧对战争冲突保持着清晰的记忆。但是除非政府采取措施解决经济问题,否则很容易引发新一轮抗议的高潮。
作为伊斯兰国家首次对健在的前元首进行自主的审判,这次判决对埃及来说,或者对于整个中东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还是又一轮社会分裂的开始?
死刑与“政治裁决”
自从2010年12月突尼斯发生“茉莉花革命”以来,示威浪潮随即蔓延至埃及、约旦等多个中东国家。埃及连日爆发大规模反政府游行,要求总统穆巴拉克立刻下台。最终穆巴拉克被迫辞职并接受法庭审判。
2011年2月10日,在穆巴拉克辞去埃及总统一职的前夜,聚集在里尔广场的抗议者们聆听了他作为国家元首的最后一次演讲。穆巴拉克把这次演讲称为“一位父亲对其儿女们的一次讲演”,如同他在过去的许多演讲,这次演讲充斥着谎言,虽然其中的许多他自己仍深信不已。他承诺,他会在总统的职位上待到2011年9月,因为他相信国家在民主转型之时需要他,但成千上万的民众聚集在广场只想听他说出一句话:“再见。”
对穆巴拉克父子的庭审从2011年8月3日开始,此前萨达姆在盟军占领状态下被判处死刑,卡扎菲离奇死在被搜获后不久,而本·阿里弃职后流亡,缺席了对他的审判。整个庭审过程中,穆巴拉克表现得沉默寡言,但态度强硬顽固。听到终身监禁的判决,他泪流满面并一度拒绝前往监狱。
对穆巴拉克的审判公正吗?军方及其支持者认为,对穆巴拉克的判决是公正的。埃及总理沙菲克表示“判决公正”,接下来他必将借助这一“公正判决”力图证明自己一旦当选总统,不但能给一半埃及人期待的稳定,也不会抢走另一半埃及人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民主与自由。但去年示威受害者的家属认为,穆巴拉克必须被判处死刑,穆巴拉克的儿子们同样不应该放过。激进示威者称,穆巴拉克不可能亲自开枪,因此“所有承担责任的官员和军人”都应被清算。穆斯林兄弟会总统候选人穆尔西和兄弟会也喊出“审判不公”的口号。
那么这次审判到底公平与否,埃及几乎所有的派别都一致认为:从检控方的死刑、判决要求到最后耐人寻味的判决结果,都是“政治裁决”而非“司法裁决”。从法律上讲,穆巴拉克应该送上绞刑架。
而在另外一个角度,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包括支持“尼罗河革命”的英美各国,都公开表达了反对判穆巴拉克死刑的态度。判他死刑非但不足以和过去划清界限,反而会让革命蒙上嗜血、复仇的阴影,甚至在若干年后,为健忘的下一茬“革命者”预备一个“牺牲的烈士”。
埃及,中东的方向标?
纵观整个中东,从突尼斯到也门,从埃及到利比亚,中东和北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并冲击着现存的世界秩序。
在过去60年中,能唯一与之进行比较的就是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与苏联的解体。
观察中东的历史会发现,许多重大事情的进展都从埃及开始。这次埃及作为伊斯兰国家首次对健在的前元首进行自主审判,是否会成为一个时代开始的标志?
1952年7月22日,纳赛尔发动政变推翻了英国的傀儡政权法鲁克。纳赛尔是一个邮政职员的儿子,他在外国的统治下长大,企图掀起阿拉伯民主主义浪潮,并极力把自己塑造成该地区的典型模范领导人。1956年,他统一埃及的力量并把自己当做阿拉伯最强的统治者。“这是阿拉伯民主主义的新高潮。”有影响力的专栏作家约瑟夫·艾尔索普当时写道。
从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国务卿杜勒斯那里,纳赛尔获得了军售承诺,但是杜勒斯从未兑现。于是纳赛尔把目光转向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很乐意向埃及出售军火。年轻的埃及领导人反西方的热情给赫鲁晓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纳赛尔与西方之间关系恶化时,杜勒斯撤回了对阿斯旺大坝的财政支持,作为报复,纳赛尔占领苏伊士运河。英国将近有一半的石油从此经过,因此英国同法国、以色列结盟准备用武力夺回苏伊士运河,但艾森豪威尔制止了这一行动。
通过反法鲁克、巩固自己在埃及的地位、打击西方的势力,纳赛尔锻造了后殖民时代中东现代化的历史。于是1958年,伊拉克军官推翻了亲英国的费萨尔王朝,在巴格达街头,人们欢呼着残暴地拖着国王的尸体走过巴格达街头。阿尔及利亚在经过长期血腥的反法国殖民统治之后终于在1962年独立。两年后摩洛哥也从法国脱离开始自治。1969年,卡扎菲上校推翻了国王伊德里斯,并把自己塑造成利比亚“兄弟领袖和革命的指南”。
在巴以冲突中,埃及也占据重要的位置。在1973年巴以敌对之时,纳赛尔的继任者,萨达特决定向美国靠近。他驱逐了纳赛尔时期应邀来埃的数千名苏联军事顾问,然后与莫斯科之间划清界限。戏剧性的是在1977年,萨达特飞往以色列,在以色列议会前表达他对和平的渴望。经过美国两年的斡旋,埃及与以色列签署了和平协议,使埃及从与以色列对抗的阿拉伯世界中退出并改变了中东的战略格局。
纵观冷战期间以及后冷战后期,中东的格局基本上就是1950年纳赛尔领导的后殖民时代的秩序,但是期间一直伴随着持续不断的暴动。1975~1990年黎巴嫩发生了血腥的内战,1979年伊朗发生了伊斯兰革命,并引发了反美浪潮,伊朗与伊拉克之间发生了血腥的战争,这场战争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双方共有近1.2万人丧生。在20世纪90年代,阿尔及利亚内战持续了近十年,据称有16万人死亡。
然而,对于这一切,那些强人领袖们,他们与美国或者其他国家保持良好的关系来巩固自己的独裁政权,并巩固他们早已腐败的政府。再一次,埃及提供了榜样。如果“纳赛尔牌政治”激起的是带有理想的阿拉伯民主主义,萨达特贡献的是寻求与夙敌以色列的和解(这为他赢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埃及的领导人穆巴拉克贡献的则是对政治极度的迷恋,他所体现的是中东的腐败。
现在,在引领中东局势方面,埃及又再一次做了“模范”的榜样。似乎是这样的,至少在审判上,埃及开启了首次审判健在的前元首的先河。无论审判是否公正,现在的埃及,或者说中东需要法治精神,需要公众对法治精神的信赖。以法治对待一名“独裁者”,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法制宣传?
矛盾还在,起义继续
在中东没有石油的国家,在过去三十年中都远远落后于世界。
在摩洛哥北部城市丹吉尔,大批失业青年围坐在一起无所事事,他们凝视着直布罗陀海峡,希望能在欧洲找到工作。这是一个绝望的画面,在整个中东地区不停地反复重演着。
阿拉伯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是其过时的教育问题。根据《2002年阿拉伯人类发展报告》,阿拉伯学校几乎不能跟上全球化引起的技术进步的步伐。推崇旧的教学方法、强调死记硬背,教育方式也有没批判性思维,这使得从学校毕业的大批毕业生在面临着现代化、信息时代的全球经济时,总是措手不及。在一些国家,妇女完全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
“没有人力资源可用,除了投资该地区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外,几乎没有企业家会在中东投资,”布鲁金斯学会中东专家肯尼斯·波拉克如是说,“在这些投资中获益的是当权者和他的亲信们,而不是广大人民群众。”
这样的结果就是大量失业,特别是年轻人失业的比重相当大。许多年轻人移民到欧洲希望能找到工作,但是绝大部分人则与父母同住且负担不起婚姻。中东的其他问题包括民主法制的缺乏以及地区独有的并在一定程度上鼓励形成的腐败。在大多数国家,在所谓的公民选举中,选民可以选择支持也可以选择反对当局领导人,但是领导人经常会声称自己获得了98%的支持。
与此同时,领导人还加强国内安全,用法律来镇压一切反对者。根据国务院年度人权报告,在埃及、叙利亚、突尼斯、摩洛哥、约旦和波斯湾国家,酷刑是政府监狱中的惯常做法。
三十年来,随着失业、官员腐败、政府的镇压,中东人民的爆发只是时间的问题。而这个爆发点就是2010年12月17日,突尼斯一个名叫穆罕默德的蔬菜贩子因为被羞辱而自焚引起的抗议。他的自焚点燃了整个阿拉伯世界起义的火苗,并迅速席卷阿拉伯世界。
新中东的期盼
在经历过埃及、突尼斯、利比亚、也门骚乱之后,整个中东都处于变革之中。新的中东会是怎样一幅场景?在阿尔及利亚、黎巴嫩、伊拉克、苏丹、巴勒斯坦地区,年轻人的失业、分享经济成果的不满还没有到达临界点,也许是因为这些国家依旧对战争冲突保持着清晰的记忆。但是除非政府采取措施解决经济问题,否则很容易引发新一轮抗议的高潮。
到目前为止,唯一能控制这股骚乱之风的是石油丰富的君主制国家。沙特阿拉伯与其他骚动国家一样,都在经受年轻人失业之苦。为了防止地区动荡蔓延至本国,沙特阿拉伯投入360亿美元实施多项改革,改善国内民生。
2011年,巴林的什叶派抗议阿勒哈利法家族,在巴林有海军基地的美国也恳请巴林的统治者改革。现在沙特阿拉伯和其他的富裕的海湾国家一样,都承诺或者已经进行改革。
但是约旦、摩洛哥等没有石油的阿拉伯君主国家,需要认真讨论一下在变革之前如何进行政治改革。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已经制定新宪法并确定国王将放弃部分重要权力。
改革的进程还在继续,但是我们也应看到尽管对穆巴拉克的审判会引起改革者的乐观情绪,可是在叙利亚则一直在持续着血腥的冲突。事实上,埃及人的兴奋也是短暂的。他们看到,自己将不得不在“可疑的伊斯兰主义者”和带有浓厚穆巴拉克时代残余的军方“旧人物”之间二选一。
埃及人缺乏一个统一的愿景以及如何塑造“新埃及”,中东也缺乏一个美好前景的“新中东”,许多人只是反抗,却说不出到底想要一个怎么样的未来。正如审判穆巴拉克的本意是结束埃及社会的分裂,但是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一些人希望借机继续追究,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埃及已经够乱了。
而对于埃及这样已经推翻统治者的国家,未来会怎样?伊斯兰教教义会写入宪法吗?宪法会保障男女双方的权利吗?新的执政党会如何进行下一次选举?是和平地移交权力还是会丧失权力?
只有未来才会回答这些问题。经过十年的政治停滞,中东的政治动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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