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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需要讲道理的时代

关于文风:文如其人,每一篇文章都是此时此刻一个人(作者)的生命状态的展示,人不真变,文是变不了、变不好的

当今文化界的一个热门话题是“走基层、转作风、改文风”;而我最关注的是“改文风”。因为,“走基层”有没有实实在在的收获,而不是应付一下的差事,“转作风”有没有成为达到习惯境界的新作风,而不是偶尔为之的作秀,都会在文风中十足的展现出来。文如其人,每一篇文章都是此时此刻一个人(作者)的生命状态的展示,人不真变,文是变不了、变不好的。

“走、转、改”绝对是一个好的话题,但需假以时日,把它看作一个系统工程来予以运作,才能逐步见效;立竿见影是不可能的。在这个系统工程中,有客观的因素,主观的因素,而直接影响文风的是人的操守、见识、格调、气度,缘于此而有了文风之正与不正。

我这里特别要提到的是一种霸气十足的文风。这种文风多见于共和国前30年的各次政治运动中,在文革中尤其兴盛,而以姚文元的文章作为代表和标志。于今虽已呈衰颓,但遗风犹在,其影响则万不可小视。

那么。这种文风的基本特点是什么呢?

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论说文有四个要素:论题、论点、论述、论据。可这种霸气十足的文风的基本特点是:论题宏大,涉及不容忽视的问题;论点绝决,有一种不容怀疑的威慑;可惜疏于论述,缺乏细致的分析,更无令人信服的论据,不提供甚至是有意掩盖与论题相关的事实与真相。其风格类似于皇帝的圣旨,法院的判词,是宣告和宣判。当然,圣旨和判词是有区别的,判词一定有附件,附件提供充足的证据和法律条款,以支撑判词,而圣旨本身就是“天宪”,谁敢问个“为什么”!

前年,有两篇文章的题目引发我的格外的关注,一篇讲的是“中国道路”,一篇讲的是“资产阶级民主”与“社会主义民主”的“区别”。为了理解中国国情,岂能忽视这样的论题,更何况作者都是社会科学界的领军人物,我是抱着学习和求得教益的心情去阅读的,但结果却是大失所望。一个基本原因就是论题、论点与论述、论据不相匹配;宏大的论题、强硬的论点,没有精细无懈的论述、充足真实的论据垫底,显出了虚张与骄矜。

“中国道路”有两层涵义,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60年实际走过的道路,二是从60年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规律性的经验和教训,并据此而形成的治国方略。前者是实践,后者是实践基础上的升华,两者密不可分;没有后者,前者如烟尘而毫无价值;没有对前者的直面,回避掩蔽,视为无有,或各取所需,不及其余,就不可能获得科学的升华;由此而形成的治国方略必然遗患无穷。纵观历史,任何促进社会进步的道路选择,都孕育在直面社会危机的勇气之中。直面1840年以来的民族危机,才有了开始于洋务运动的前赴后继的变革中国的探索和实践;直面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才有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创举,从而赢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直面文革,敢于定性为“浩劫”,才有了30年的改革开放。而这篇论“中国道路”的文章恰是对可以引出经验、教训的实践的真相不置一词。于是失去了论据,也无从论述,所谓“中国道路”就成了无根无绊的“宣言”。

这就形成了这篇文章不能自圆其说的可笑的文风。

譬如,这篇文章把“中国道路”的内涵界定为六个“始终坚持”。这就是一个无视实践,背离真相的判断和论点。60年来,尤其是前30年,我们遇到的挫折(如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恰是未能“始终坚持”文中所说的“始终坚持”了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科学发展”等等的原则。如果坚持了,怎么会造成这样巨大的挫折呢!与此相呼应的是另一位先生的宣告:“改革开放一直是当代中国的主旋律。”也就是说,改革开放始于前30年。无视事实和真相,写文章无需论据,是此类霸气文风的共同特点。

因此也带来了这篇文章特殊的论述方式,即以“只有……才能……”的句式来肯定自己的论点。这是残缺不全的论述;因为,“只有……才能……”的逻辑关系缺少不了一个万不能缺少的中介,即“为什么”。完整的逻辑关系是:为什么“只有”怎样怎样“才能”怎样怎样。没有“为什么”的充分论述和论据,“只有……才能……”就是霸气十足的宣判,而不是平等探讨,说清道理的现代论述方式。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特殊的国情,我毫不怀疑中国应有属于自己而与他国不能完全相同的发展道路。但一篇社会科学的论文,不仅要让读者“知其然”,更要让读者获得“所以然”的论述与论证。

另一篇谈两种民主的区别的文章也是异曲同工,以霸气的宣告替代明晰的说理。

文章分别列出了两种民主的各自的特点。资本主义民主有三个特点:一是“金钱政治”;二是“集团政治”;三是“政治腐败”。社会主义民主也有三个特点:一是“有利于形成代表中国人民整体利益和根本利益的方针政策”;二是“有利于统筹协调各方利益”;三是“有利于政治稳定”。

对于这些论点我暂不作评价。我要指出的是,在这篇文章中,这些论点没有得到正常文风的支撑,没有给读者心悦诚服的阐述。既然要论述两种民主的区别,得出一劣一优的结论,那就少不了面对历史和现实的实际,摆出事实,一一比较,一一解析;千万不能迷信自己身居显要,口气威慑。21世纪要靠这一套来令人诚服,我不敢说绝无效果,但难乎其难了。譬如要批资本主义民主属于“金钱政治”来烘托出社会主义民主的优越性,就得有面对实际、有理有据的比较。金钱政治的本质就是权钱交易、权钱合流。因此我们必须回答:我们社会有没有权钱交易、权钱合流的现象。如果有,在性质和程度上,与资本主义民主造成的金钱政治有何根本的区别;在产生的根源上有什么区别,与制度的联系上有什么区别;社会主义主义民主如何发挥优越性有效遏制和杜绝了权钱交易、权钱合流的产生与泛滥;而资本主义民主恰恰无法遏制和杜绝。没有这样的论述,我们凭什么来接受你的结论。我没有反对你的结论,但我要求,迫切地要求,说清这些结论的来龙去脉。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在《光明日报》,由于论题的意义重大,很多网站予以转载。有一个网站设置了一个民意测试的环节,列出各种评价标准让读者投票。这篇文章的投票结果是:“鞭辟入理”8人。“理性平实”1人。“启发借鉴”3人。“留惑存疑”14人。“平淡空泛”45人。“文不在理”851人。可见,我的要求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求。

是的,我们的社会已经进入了一个特别需要讲道理、讲清道理的时代。改革开放是我们社会的主潮;改革开放获得了初步的成就,进入了一个需要勇气和智慧的“深水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什么?有人说,需要加强领导。这没错!但加强领导的关键目标是什么?创造一个大多数人的共识:为什么必须深化改革?深化改革要改什么?深化改革的路线图是什么?深化改革的愿景是什么?与此相关有多少问题需要取得共识,如上述的道路问题,两种民主的区别问题,党的领导和宪政的关系问题,国企和民企的地位问题,等等等等,可以说,在一个公民社会,任何重大举措,没有共识,寸步难行。于是,讲道理、讲清道理,无比重要。于是,为什么要讲道理、讲清道理的道理,也必须讲清。

其实,马克思首先讲清了这个关于讲道理的道理。在《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导言》中,马克思推出了两个相对的手段:“武器的批判”与“批判的武器”。前者是指物质化的对立面,只能用物质化的手段来予以解决,如用战争、暴力、枪炮和相关的强制,对付战争、暴力、枪炮以及各种强制。后者是指精神化的对立面,只能用精神化的手段来予以解决,即用说理去对付错误的言论、观念、思想。围绕这两种手段,马克思说清了几个道理:

一是物质与精神这两种手段不能互相替代。马克思明确地指出,“当然不能替代”!

二是物质与精神这两种手段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互相转化;即“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三是转化的条件是发挥理论的“说服”功能;即“理论只要说服人,也能掌握群众”。

四是理论的“说服”功能依赖于理论的“彻底性”,即“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

五是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通俗的解读:摆事实讲道理,抵达事物的本质。

六,也是最后,马克思说:“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通俗的解读:说服目标就是人的优化。

关于讲道理的道理,即讲道理的重要和必要,马克思说得太透彻了。可惜的是,很多声称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奉者,对马克思采取了“各取所需”的态度;在行动中,实践中,“武器的批判”经常替代了“批判的武器”。譬如,用强制以至于暴力的手段应对异己的观念、理论、言说;表现在文风中就是霸气十足,蛮不讲理;不论述,无论据,依靠位高权重,营造威慑,甚至用恐吓来灌输;恰如民间说法:嘴大就是理大。

最后,说到恐吓,我特别要说一说有一种常见的恐吓,那就是“海外反华势力”这顶漫无边际的帽子。海外有没有反华势力?我的回答是:有!要不要认真对付海外反华势力?我的回答是:要!问题在于,所谓海外反华势力必须定名、定位、定性,并给予透明的对待。如今的实际情况是,在很多文章和言说(包括个别文人的文章和言说)中,“海外反华势力”成了一种万能胶式的恐吓手段,用来对付自己不喜欢的言论和行为。这种“海外反华势力”的特点是来无踪去无影,你不知它是哪个国家、哪个集团、哪个个人;就像儿童故事里的“狼来了”,喊了无数次也见不到是什么样的狼。唯一的功能是:吓人。就像文革中的“海外关系”,说你有这个“关系”,就像一道符咒,吓得人不敢动弹了。文风中的这种恐吓十分有害。在海外有很多人,包括华人和华裔外籍,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但可能在很多问题上和我们的看法不一样,有的可能是不了解而造成的误解,这是很正常的现象。这只有依靠长期的交流,说理,澄清,特别是我们自身行为不断优化而产生的正面影响,来予以逐步的缓解。这种没有边际、模糊无形的“海外反华势力”的恐吓,只能增大疑惧,激化矛盾,使自己陷于更深的孤立。

仔细想想,六十年来,我们有多少挫折和不幸都在相应的文风中体现出来。在这最需要讲道理的时代,“改文风”的第一要求就是撰文者要有讲道理、讲清道理的自觉。此时此刻,重温马克思关于“批判的武器”的论述,总结以往的经验和教训,意义重大是无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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