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关系中的“石头记”

中国清代作家曹雪芹所著的古典章回体小说《红楼梦》原名《石头记》，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最近也发表了他的“石头论”，两者虽然各个方面内容都相差甚远，但他们所借用的“石头”以及所表达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意思却有着惊人相似之处。

红楼梦的石头是指贾宝玉，那么崔天凯大使又为什么将日本比喻为石头，而且还警戒美国这块石头可能会砸中它的脚？《石头记》中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如何与美日关系挂上钩？崔天凯好像在用外交语言与曹雪芹神交了一次？美国在最近一段时期不断提升日本在它“重返亚洲”战略中的地位，一部分人相信这是美国的无可奈何，因为既然要“应付”中国，美国就需要日本这个马前卒，就好像日本曾经帮助美国从太平洋方向围堵苏联一样；日本政客心知肚明，也乐于在那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但美国人从心里知道日本并非真心拥护美国对它的“领导”，也不会甘心于这样的主仆同盟，前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和索尼公司创始人盛田昭夫所写的《日本可以说不》就是很好的证据。

如果美国人认为日本已经忘记了二战战败的羞辱和原子弹在日本本土爆炸的惨痛经验，或者日本像德国那样吸取了历史教训，对自己的罪行彻底反省，唾弃了军国主义，那他真是痴人说梦，分不清现实里的“真”与“假”。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认知下，美国很可能以为在“再平衡”的计划里找到了战略支撑点，殊不知在无意间却抱起了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野心不断“成长”的石头，一旦有一天美国抱不住就会砸到自己的脚。那时候它就会意识到曾经的真原来是假，曾经的假原来是真。

美日同盟可能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种国际政治关系，严格地说是一种畸形的结合。1941年日本在一个宁静的周末偷袭珍珠港，这当然是军国主义日本最愚蠢的决策，促使美国带着仇恨和愤怒，不再犹豫，毅然投入太平洋战争，成为二战亚洲战区战况的转折点，也是日本肆无忌惮地侵略被终止的起点。1945年美国以血还血，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投下了两枚原子弹。这两枚原子弹是迄今为止唯一在战争中的实际应用，接近三十万死伤的日本人瞬间成为军国主义的牺牲品，致使天皇代表日本政府无条件投降。

美国人可能至今还感受不到这件事情对日本人所造成的影响。今天的美日同盟实际上起源于仇恨、恐惧和相互利用，是占领和被占领、侵略和复仇的一种扭曲。但这一切就因为美苏冷战的利害盘算而成为可以忘记的事实吗？现在的美国人大概只记得日本的寿司与和服，以及由于生活习惯和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驱使，由战后婴儿潮时代出生的美国人所领导的超级大国，是否已经忘记珍珠港数千英魂和美日两国在太平洋极为惨烈的逐岛争夺？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是否有停下脚步去问：日本忘记这段历史了吗？

日本没有忘记！从它对教科书的修改，淡化二战历史的教育，其政要逢年过节毕恭毕敬地走进靖国神社参拜甲级战犯的灵位，扭扭捏捏反省二战罪行时的闪烁其辞，对慰安妇和战争赔偿要求的自圆其说，都可以看出日本没有忘记，而且还不断企图抹杀历史教训。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两种人类生存模式的战争。追求独立自主、反对霸权和军事强盗的一方获胜，追求军事扩张、霸占别人生存空间和疯狂杀戮的一方彻底被打败。作为战败国的日本与德国都无法不承担历史的谴责。德国彻底否定了纳粹所代表的一切，今天，它的法律禁止任何支持纳粹的标识与行为。在德国，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对二战的沉痛记忆。但在日本，到靖国神社参拜二战甲级战犯是政治家争取选票的手段，曾经是甲级战犯的岸信介还可以在二战后的十多年成为日本首相，今天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岸信介的外孙）还可以用修改宪法的和平条款作为获取参议院选票的竞选纲领。

从这些现象就可以看到德日两国对历史认识的极大反差。

结束二战的《开罗宣言》是这样强调的：台湾、澎湖列岛、东北三省都应该归还中国。钓鱼岛是台湾的一部分，而且都同时在甲午战争期间被日本用不同方法侵占。根据《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宣言》的结论和精神，它应该与台湾一并归还，更何况日本天皇是以《波茨坦宣言》的内容为前提投降的。这样的历史事实不能因为美国在《旧金山和约》以及冲绳“归还”日本的安排上“一不小心”，而让中国的二战成果落空，或者因此牺牲自己的领土。美国并非不知道这样的历史，但它是否碍于面子，或者是因为冷战的地缘政治需要，就随意更改二战的结论？我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政客们粗心大意造成的恶果，就好像我们尽量相信南斯拉夫中国大使馆被炸是意外和疏漏，而不是有人在那里装疯扮傻。美国应该以历史事实、二战的法律文件和人类追求公正和平的精神为依据，以《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宣言》为基础，对二战历史进行重新认识，将问题彻底解决。既然是无心之失，那就应该尽早修正，以免让人以为美国放弃了自己在二战建立的光辉形象。

有些人认为中国人在二战的历史伤痛并没有像犹太人在纳粹德国统治下的经历那样，能够在美国人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烙印。这是因为日本在中国所实施的罪行没有纳粹那么严重吗？或者美国的白人至上心理潜意识地在作怪？还是因为中国人没有像犹太人一样懂得如何影响美国的政治？相信美国的政治家、学者和历史学家都是为这个问题提供答案的最佳人选。我们认为，如果美国的政治家被犹太裔美国人的院外活动“说服”了，被自动步枪协会的游说工作所“噤声”，尚情有可原，那是因为人家花了不少钱、时间和精神，至少也算是美国人在“忽悠”美国人。日本人花了很多钱吗？没有！日本人投入很多精神吗？没有！相反，日本人利用美国市场赚到盆满钵满，日本人利用美国军事力量让自己节省了大把防御经费。美国人愿意做冤大头是它自己的事，但它任何时候都不能够拿中国的东西去给日本人作贡献。

《日美安保条约》是冷战的产物。为了抵抗来自苏联、中国、朝鲜的“威胁”，美国和二战的敌人结成了同盟。这种奇特的行为源于乔治·凯南的“围堵”理论，它在当时是美国国策的基础。根据它的逻辑，既然苏联的威胁如此之大，与邪恶的日本或敌对阵营的中国形成某种结盟已经不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否表示同样的思维今天将再次应用到中国身上？而新型的《日美安保条约》已经成为对付中国的手段？如果美国政府的官方立场并非如此，那么又为何三番几次拿出来恐吓中国？

世界在变，东北亚的局势在变，苏联已经成为俄罗斯，中国也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且是美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如果美国的地缘政治思维依然停留在冷战的框架内，又将如何处理好与中俄的关系。中国和俄罗斯在美国全球战略再平衡的进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不管是敌是友，美国都无法摆脱中俄两国对其在东北亚行动的制约。从另一个角度看，日本是否就像一些美国人所想象的那样，已经不再是那个偷袭珍珠港和培养神风敢死队的流氓国家，中国与韩国对日本所持有的警戒只是一种误解或偏见。美国政客在竞选期间的言行是选举的需要，认为出于追求胜选而不择手段可以谅解，但这是他们对安倍晋三言行的真实理解吗？安倍晋三是为了竞选需要所以如此右翼吗？还是因为他与自己的外祖父岸信介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他的日本梦和供奉在靖国神社甲级战犯的日本梦原本就是一个梦。

中国没有条件去“误解”日本，蒋介石就曾多次犯过这样的错误。中国更没有任何空间让日本的军国主义复活，中国在领土问题上与日本绝对不能妥协。

如果日本这么轻松就绑架了美国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让它付出了道德正义的代价，那么美国的政客要对二战和其他美国价值观战争的死难者给予恰当的解释。要知道美国在二战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今天的日本却静悄悄地窃取了二战的果实。

尼克松总统在1972年访问中国时，曾经和周恩来总理这样说：“美国不会从日本撤军，那是因为我相信太平洋的和平有赖于对日本实施制约”；“如果我们从日本撤离，也会确保日本军队不会进入台湾……只有当我们还在日本保留驻军，不然他们不理会我们的想法。”就韩国的问题，他还说，“我们不能够保证日本不对韩国进行干预，但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们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我们反对日本对韩国进行任何军事干预……我虽然不能够保证，但我们相信能够积极影响日本，目的是反对日本对韩国和台湾有任何冒险性行为”；“日本这个民族具有魄力和扩张主义的历史，如果我们任其作为一个经济巨人，而在军事上却是一个小人物，那我相信他将必然受到军事主义者所影响”；“美国的政策是尽可能限制日本从经济扩展转变成为军事扩张。”看到这样的谈话记录，我们可能会惊讶，当时的尼克松总统为什么会将日本作为一种危险来看待，他与周恩来总理的谈话离二战结束已经二十七年。

今天，美国不少人对日本的观点与尼克松完全不一样。在钓鱼岛问题上，正在处于如何应付中国崛起的美国，显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的鲁莽和错误，更不愿意让中国在东北亚的博弈中赢得彩头。但美国必须认真思考，如果自己还要心甘情愿地被绑架在地缘政治思维里，不去客观和历史地考察这项议题，美国在钓鱼岛所面对的境况，虽然不是从军事意义上，但很可能会与自己在伊拉克和越南的经验一样，吃不了兜着走！在东北亚的地缘格局里，中国应该是美国的伙伴，但美国却无法摆脱中国正在挑战其超级大国地位的“想象”，就像它无法跳离美苏冷战给他戴上的紧箍圈。我们深信这样的认识最终会出现变化，但在此之前，美国将继续“尾大不掉”，无休止地进行“再平衡”，在“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东北亚局势认识里找不到方向。

崔天凯大使的石头比喻在这里显得无比恰当。石头搬起来了就只有两种方式放下，一就是自己疲惫了，不死要面子，主动放下，耗费了一些力气，但不至于伤筋动骨；再就是随着自己体力下降，无法继续承受石头的重量，最后偶有不慎让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上。

美国应该有自知之明，它有着太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历史。在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及伊拉克和阿富汗，美国都是因为试图搬开阻碍自己“扬眉吐气”的石头，结果却让自己的脚被砸中而难以脱身。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检讨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其实这是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傲慢遮蔽了理性，假象混淆了美国国家利益所在，结果是损人不利己，牺牲了自己的利益还让别人觉得不地道。

钓鱼岛问题很简单，连美国都承认它的主权并不一定归属日本。既然如此，美国为何还在强调日本拥有管治权，它不会有助于美国的战略目标？日本右翼政府希望透过对钓鱼岛治权的“拥有”去奠定自己的主权，这是一种幻想；美国妄想通过和稀泥以求保住自己在东北亚的话语权，也是不切实际。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容许这样的荒唐事成为现实。美国应该直接从钓鱼岛主权着手，将历史搞清楚，这对美国来说是一个台阶。对于中国，既然自大的安倍晋三与日本自民党冥顽不灵，那不妨与他好好交一次手，让主权归属彻底解决，而不再止于追求双方承认争议的存在。

二战虽然结束了几十年，但俄罗斯还没有和日本签署和约，而钓鱼岛是二战遗留问题就应该直接以二战框架去思考和解决。俄罗斯和日本谈北方四岛，中国就和日本谈钓鱼岛。日本不是要将钓鱼岛问题“国际化”吗，中国完全可以全面展开对钓鱼岛问题的全球讨论，从学术和历史角度证明这个岛屿与台湾的情况一样，同属一个中国。中国甚至可以要求二战战胜国重开国际会议，检讨二战的历史以及战后安排的落实情况，以此为基础解决钓鱼岛争议。如果日本不愿意，那么就让琉球的归属问题一并拿出来讨论，对《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宣言》的落实进行重新审理，检查日本作为战败国是否全面执行了其投降承诺，包括在战争赔偿方面是否做得足够。透过这样的讨论让亚洲国家的人民重新对二战进行反思，也不失为一次很好的国民教育。到这个时候，钓鱼岛可能对安倍晋三来说也是一块砸脚的石头了。

《红楼梦》早年之所以被称《石头记》，因为讲的是一块无以补天的顽石遗留人间被当成“宝玉”，在经历世上一番虚幻之后，最后“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世事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演绎得淋漓尽致。日本对于美国到底是“宝玉”还是顽石？安倍晋三是真心朋友还是类似陈水扁一样的麻烦制造者，或者只是意图绑架美国为自己看家护院？真有政治智慧的美国政治家都会看得很清楚。在崔天凯的“石头论”之外，也借《石头记》中的名词送给美国的政治家们：“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