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大热的美剧《纸牌屋》中，有个黑人掮客让人印象深刻。他可以自由地出入议会和各种高端聚会，可以让一项法案胎死腹中，甚至能让老谋深算的党鞭夫妻反目。这个并不精彩的配角形象，却生动地反映出美国政治生态的复杂性，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人物背后，浮动着院外游说力量的鬼魅暗影。掮客自身虽是小人物，却往往主导着政治议题的走向。他们很少曝光，却没有人能忽略他们的存在。
大陆最近走红的“气功大师”王林，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掮客。从王林的自述和相关者的表白看，很多时候王林的确是在扮演着掮客身份。县长为了招商引资，不得不拜访大师并合影留念。商人为了达到牟利目的，也请求大师从中勾兑说合。王林可以把商人直接带到铁道部面见刘志军，甚至可以让一条铁路改道。至于其他政商合流的小事，相信大师更是信手拈来。作为隐身在民间的奇人异士，王林却游走于政要、明星和巨贾之间，像黏合剂一样把他们拼贴在一起，而他本人也从中获得巨大的收益。和西方职业掮客不同的是，大师并没有明确的立场和特定的政治诉求，他只希望站在阴暗处，从容地玩着他最拿手的游戏，把慕名而来的大人物都变成他的棋子。他的背后没有利益集团，他就是游戏的主人。
但掮客身份，并不足以囊括大师的全部。很多时候，他还扮演着民间术士的角色。他当众表演空盆来蛇、断蛇复活等小戏法，塑造出异能者的神秘形象。他逢人就说给外国元首治病的事迹，编造谎言的功力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不少明星也正是冲着他的术士身份，拜倒在这个欺世盗名者的脚下，希望借助他的法力为自己求来健康、富贵和持久的名声。从这个意义看，王林与中国几千年来的方士传统合流了。他虽然没有古代方士“出入水火、移易山川”的法力，但对于更加愚昧而盲从的现代人来说，他的几个小戏法就已经够用。他从古代方士的危险处境中吸取教训，谨慎处理着与政治的微妙关系，决不轻易进入舞台的中心，于是得以埋头发财。但他小心翼翼的猫步，还是被高调的马云给牵扯了出来。倘若他真的能够洞察先机，怎么没预料到马云主席最终会成为“出卖”他的人呢？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反讽。
如果说大师有什么真正高明的地方，那就是，他不仅深谙草根的处世哲学，也洞悉高帅富的隐秘恐惧。他的身边尽是受到命运眷顾的成功者，但同时，他们又都是一群最惶恐的人。刘志军这类贪官害怕什么，那是不用说了。如果大师真的能给刘志军弄来一块像样的“靠山石”，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会趋之若鹜。至于明星和商人究竟害怕什么，其实也不难想到，那大概就是汉学家孔飞力提到过的盛世恐慌感。财富和名声的飞速积累，已经超越了既得利益者的心理承受力。巨大的水流时刻在涌动，唯一的水坝却是脆弱的肉身。要想保住已经拥有的一切，要想获取更多，就只能求助于神秘而不可知的力量，只能求助世外高人的法术。它的现实效用虽然无法验证，但它的精神按摩作用却显现无遗。人们未必都相信大师的超自然之力，但在没有依傍的世界里，大师的抚慰作用却是不可替代的。大师的耀眼存在感，正是以成功者的恐惧为营养的。大师虽然没给自己树立一个教派，但在心理安慰和精神麻痹方面，他的确堪称邪教的宗师。
也正是利用膜拜者精神的彷徨无依和心灵的脆弱空洞，大师在自己的周围建立了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场”，权力资本、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在其中相互拥抱取暖，并构成了一个特殊的团体。王林为什么要用两层楼的空间来放置那些合影照片呢？蛊惑是一个方面，但更深刻的用意在于，他要用合影照片告诉那些刚刚进入圈子的人，他就是归宿和道路，他既是提供庇护的人，又是慷慨的担保者。他用一颗术士的心，做成了很多成功学高手梦寐以求的事，那就是弥合不同领域成功者之间的话语沟壑，把他们变成同样的信徒。同样愚蠢以至于被把戏所操控，同样缺乏信仰而认骗子为干爹。王林的成功做大，所依借的正是普遍存在的科学精神缺失与信仰沦丧。而他与方士传统合流所描画出的景观，则是物质极大丰富
的时代在精神上的返祖征兆。
王林无疑是一个僭越者。但是，他究竟窃取了谁的位置，答案却并不明显。他只是让人们清晰地看到，作为古老文化最隐秘晦暗的线索，方士传统并没有随着新技术、新政治话语的冲击而中断，它始终都在国人的灵魂深处起着微妙的作用。那既是愚昧的传统，又是恐惧的传统，既是对荣华富贵的不知餍足，又是对来世出路的没有头绪。这个传统既给人们提供了在现实中的“无底线的自由”，又在精神深处制造了巨大的空洞。从这个角度看，王林又是一个为我们揭开了盖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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