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5”这一天

每年的“8·15”这一天，中国主流舆论场免不了“招魂”、“拜鬼”、“强烈谴责”等字眼。因为68年前的今天，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一天，原本应该成为日本反省战争罪责的日子，至少深受日本侵略之苦的中国以及官媒报端援引的国际社会之声是如此期望的。

现实情况一目了然。这一天，没有反省没有忏悔之意，有的只是日本右翼政客大秀“政治肌肉”，有的只是为军国主义招魂的参拜和供奉。原本认定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会如期出现在靖国神社的众媒体，早已酝酿好了情绪只待喷薄而发，不料想日本共同社传来异样声音----“从相关人士处获悉，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15日的‘战败日’不参拜靖国神社，但决定作为自民党党首自费献上玉串料（即祭祀费）”。

众人一时喧腾，但既然定好了抨击日本右翼的主调，就算安倍本人未前往，自费献上祭祀费，以及应允3名阁僚和90多名国会议员参拜，而且在讲话中只字未提日本在二战中的“加害责任”和战后日本的“不战宣言”，此等言行比之于亲自前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民网第一时间提纲挚领的总结恰如其分----“曲线拜鬼”。具体缘由，从随后刊发的《8·15不拜鬼该给祭祀费，安倍态度暧昧为哪般？》可一览无余。

对日本右翼和军国主义回潮的批驳，《人民日报》向来是冲在最前线的。早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纪念日的第二天，该报就已发出严厉呵斥《日本“拜鬼”闹剧当休矣》。事实证明，“休矣”只是最高党报一厢情愿的想法，“闹剧”还在安倍那句“内阁成员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做出决定，不会要求或者阻止参拜”的映衬下如常进行。

为了充分告知国民日本拜鬼乃众矢之的，除了发出自己的抗议外，借他山之石来攻玉亦是上上策。安倍既然没有参拜，炮火需得对准内阁右倾化。他山之石包括“韩国议员前往日本抗议”、“亚洲国家严重关切”。更充分的理由是，“内部各界充满反对安倍内阁参拜的声音”。言外之意是，“拜鬼”之举不仅招来外患，更是内忧一片。16日，党报再加足马力，除了《国际社会强烈谴责日本政要“拜鬼”》外，更有评论版的钟声文章《邪恶的“历史坐标系”》正视听。在这样的坐标系里，日本逞强耍横的意志也坚定得很，因为这个坐标系的原点点错了地方，侵略战争公然受到尊崇，战犯的暴行居然成为“崇高牺牲”。这样一个坐标系将把日本引向何方？

美国电影导演奥利弗·斯通在“原子弹爆炸纪念日”之际访问广岛并发表的演讲，或许能侧面回答这个问题。也正是因为此，这位擅长拍摄政治或战争题材电影的导演一席批判日本政治现状和政府首脑之语，不仅被央视黄金时间段的《新闻联播》宣读，《中国青年报》甚至不惜为其单独开辟出版面，以《安倍们正在顺应暴政们的潮流》为题通篇展示。此标题也言简意赅回答了“安倍心中的历史坐标系将把日本引向何方”这一疑窦。不过，这还不算是奥利弗·斯通演讲中的最亮点。“你们（日本）就是美国的一个附属国家，你们有着强大的经济实力，良好的职业道德，却没有任何主张！”“听着，我们就是恶霸！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如果你们现在还不觉悟的话，当然我认为你们已经意识到了。你们面对的是一条巨大的恶龙！而它不是中国！是美国！”此类看上去带着傲慢语气的自我炫耀，一方面给了日本下马威，另一方面也给了中国底气。

日本政要在“拜鬼”，党报官媒在驳斥“拜鬼”，《解放军报》则主动担当起了解释为何拜鬼的重担。标题《心中有鬼才“拜鬼”》颇有点中国古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内在逻辑。更详细的论述是，日方动辄以日本所谓独特的文化和生死观为由，把一个涉及是非曲直和国际正义的严肃外交问题包装成“个人信仰和个人行为”，企图欺骗国际舆论。

日本政客执意参拜靖国神社，是在挑战国际正义，践踏人类良知。不管日本政客以何种形式和身份参拜靖国神社，其本质都是企图否认那段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历史。《新京报》则援引日本问题专家周永生的话，将安倍不“拜鬼”也不提“不战誓言”之举看做是为修宪铺路，试探周边反应。你反应过度，他就是说你“大动干戈”；你不理会，他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值此“8·15”，胡锡进这位复杂中国的报道者选择了向同行喊话，《8·15，中国媒体不能沉默的日子》虽然只收获了部分的掌声，但其目的----“向全世界揭露日本的出位和疯狂”，已经得到了国际舆论的响应。延续至16日，胡锡进团队明显感觉到中了日本的圈套，因为靖国神社已然成了日本对华斗争的“预设战场”。也就是说，“当我们要求日本怎么怎么做，并且对细节很在意的时候，我们就等于配合了日本把靖国神社设计成对华斗争的预设战场。”

沉默不对，喧嚣也不对。胡锡进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策略。中国应更加专注于自己该如何做，而不是应和着日本的节拍亦步亦趋。不消说，除了外交部头口抗议外，中国军队也选择在8·15这一天在东海搞实弹射击演练。比照于韩国总统朴槿惠的犀利语言，中国的这一做法显然更有创意和力道。

不过，这些还远远不够。一边是官方和民间对日本不正视历史的挞伐，一边却是中共自身对历史的选择性视听。比如文化大革命，比如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比如大饥荒年代饿死多少人，这些鲜活的历史不仅未能以本真的姿态进入到历史教科书中，而且当局还设置了重重屏障阻止人们主动去获悉这段历史。至于中共最初承诺的民主、自由、宪政、分权、联邦制乃至反对一党专制等，更是成为停留在1940年代的一纸空文。惹得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张千帆不得不站出来喊话，“政治承诺是靠不住的。”看上去平静的陈述实则蕴含着歇斯底里的无奈控诉。

回到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的问题上来，也有学者敢于弱弱地问一句：如果中国民众也想表达对人民英雄的哀悼和追思，该去哪里呢？是天安门对面矗立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吗？貌似还没哀悼呢，就已经被当做不稳定因素给驱逐了吧。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