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抗日名将;一个,是豪门深闺、绝色佳人;一个,是《红日》里兵败战死孟良崮的国民党五大主力之整编74师中将师长;一个,虽守寡60年独自抚养幼子老母,却成为了周恩来的座上客和联系中国与美国、大陆与台湾的桥梁。王玉龄和张灵甫,虽然只做了两年夫妻,他们之间的故事却以中日之间、国共之间的两场大搏杀为背景展开,成就了贯穿20世纪的一段传奇。年近九旬的王玉龄,如今定居上海,199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60周年前夕,她曾接受专访,澄清了多个历史疑团。图为张灵甫与王玉玲结婚照。张、王两人于1945年秋,在上海金门大饭店举行婚礼。

1928年,王玉龄出生于湖南长沙,因父亲早逝,她在二伯父、湖南名流王士健家长大。王家因与当时的湖南省政府主席、“湖南王”何键关系密切,而成为当地豪门。在这样的大家庭中长大,王玉龄既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幸福童年,又因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而极度缺乏社会生活的技能与经验。1945年,年仅17岁即嫁给张灵甫。1946年,74军改编为整编74师,全副美械装备,成为国民党五大主力之首。旋即内战爆发,整编74师作为急先锋,从苏北一路推进到山东,王玉龄也带着身孕,多次去前方陪伴张灵甫。她没有想到的是,不出半年,高歌猛进的张灵甫就落入了陈毅、粟裕的包围圈。1947年5月,在著名的孟良崮战役中,整编74师全军覆没,张灵甫兵败身亡。只做了两年恩爱夫妻,他们就天人两隔了。图为王玉龄1960年代在美国家中留影。

问:对你来说,孟良崮那个小山包,也称得上是“伤心岭”了吧。王:唉,我是坐车去的,现在有柏油公路,一直开上山。但是有一部分,到那个山洞去的路,要下来走。我一边走,一边想,那时候真是苦。打孟良崮之前,基本上每打完一仗,张灵甫和整编74师就要撤下来修整一个礼拜左右。他休息的时候,我就去了。那次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腿上生了一个疮,后来他就上孟良崮了,又不能坐车,只能自己爬上去的吧。图为张灵甫在黄埔军校的毕业照。

问:是瘸的那条腿吗?王:不是,是另一条。很痛,有脓,没熟的时候又不能挤,他只能躺在床上。那时候我也快生了,9个月了,也只能睡在床上。人家来看我们,我们两个人就都躺着。问:你都快生了,还跑那么远?王:那时候年轻嘛,根本就不觉得。其他的军官太太们就讲,张太太,你带着这样一个大肚子,跑来跑去好像没事一样,我们一路跑到前方,好像骨头都散架了,都不想再来了。那时候,每打完一仗,我都去。图为张灵甫经典形象。

问:你儿子这次也陪你去了孟良崮?王:对,他是从美国回来。我跟他说,这次你一定要赶回来。问:他去过孟良崮吗?王:他去过。我们有厂在山东,他去看货的时候,上过孟良崮。孟良崮现在分为两边,原先那边,是国家开发的,有一个洞。我儿子去看了以后,回来就跟我说:妈,爸爸的指挥部,那个山洞太小了,都进不去,勉强挤进去,里面只能坐两个人。我说那不对,你爸是打仗去的,又不是躲警报去的,一个军部怎么可能只有那一点点地方?图为中原大战期间,在胡宗南第1师担任少校营长的张灵甫。

问:是搞错了吗?王:那上面确实写了“张灵甫击毙之处”。不过现在,在山的另一边,又找到两个山洞,其中一个外面写着“整编74师指挥部”,这个洞里面可以待几十个人,比较像。他们现在把张灵甫写给我的遗书,放大了以后刻在山岩上。再上面一点,他们还把我在浦东玫瑰园题的诗、张灵甫的照片、生卒年月等,都做到山岩上。他们还在建一个“灵甫亭”,里面的碑上会刻张灵甫的生平。另外那个洞,叫万蝠洞,里面有黑蝙蝠,还有白蝙蝠,据说当时卫士们就驻扎在那个洞里。孟良崮整个就是石头山,所以那一仗打得艰苦,原因之一,是枪炮打在山上,迸起来的碎石头打伤的人,比枪炮本身打伤的还多。图为抗战时期的张灵甫。

问:你最后一次见张灵甫是在哪里?已经进山东了吗?王: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刘庄啊还是陈庄啊什么,我记不清了。总之是一个庄子里面。我一离开,他就打孟良崮了。问:张灵甫战死孟良崮是定论,但过程却一直有争议,最常见的,通过电影《红日》而广为人知的,是“击毙”说,但其他还有“自杀”说,“杀俘”说以及“被俘转移中重伤不治”说。你和整编74师的老部下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你认为哪一种说法更接近史实?图为张灵甫戎装照。

王:我听到国民党这边,兵也好,官也好,回来讲的都是一样的,说是自杀的。那个杨参谋回来就跟我讲了,他是最后一个留在张灵甫身旁的。还有一个人,现在在长沙,就是那个译电员,我在长沙住了7年,他不知道,我妈妈死的时候,报纸上登了讣告,有一家写的是张灵甫岳母逝世,他看到以后就来找我,告诉我当时的情况,跟杨参谋讲的一样。另外还有一个,是74师魏参谋长的太太,也是湖南人。你知道,军队里面派系是很分明的,这个魏参谋长是日本留学回来的,是国防部派来的,不是从74军内部一路升上来的。所以张灵甫跟魏参谋长没有那种很深的战友情谊,而像副师长蔡仁杰、旅长卢醒这些人,张灵甫死,他们都要跟着一道死的。最后时刻,张灵甫跟他们讲,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想自杀的,可以出山洞去。魏参谋长和一个叫陈嘘云的旅长都出去了,他们后来都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解放以后,两个人都在军事学院教书,魏参谋长的太太一度住在陈嘘云家。魏太太后来一听说我的消息,就打电话给我,说张太太我一定要来看你,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因为74师其他的军官太太都不理她。她那时候已经80多岁了,她把魏参谋长和陈嘘云他们讲过的关于孟良崮的话讲给我听,结果跟其他官兵回来讲的,都是一样的。

问:那么他们讲的孟良崮的最后时刻究竟是怎样的呢?王:当时,魏参谋长是第一个跑出来的,陈嘘云出来的时候,看见解放军已经在山下盘问他了。陈嘘云就对着山下放了一枪,结果解放军还击,打在他肩上,就倒下去了。差不多同时,他听到后面山洞里一阵枪响,应该是全部自杀了。问:我看到当时为张灵甫验尸的人回忆,说张灵甫前胸有两个枪眼,子弹是直穿心脏从后背飞出的,根据枪伤判断,两枪眼均是200米以外远距离射击而致,所以他们判断是“击毙”。王:不是,子弹是打在头上的。那个译电员当时也在里面嘛。他要求跟张灵甫一道去,张灵甫说,你年纪这幺小,还是不要死。他是看着他们自杀的。图为张灵甫(中)与74师同僚合影。

问:是他们各自自己开枪,还是另外有人开枪?王:是有人对他们开枪,一个姓刘的,叫刘立梓。一开始他不敢打,张灵甫就讲,你还是不是军人?我还是不是不长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必须开枪。结果第一枪他手抖----这是杨参谋回来告诉我的,他当时肯定也在里面----子弹从腮帮子穿过去,后来又补了一枪。刘立梓把这4个要自杀的人干掉后,他自己也自杀了。图为张灵甫(前排左二)与74军部分高级将领在长沙合影。

问:现在随着越来越多历史档案、回忆录等的公布,解放战争的一些历史也有新的解说。比如孟良崮战役,国民党军的作战方案细节,据说实际上都被刘斐、郭汝瑰等透露给中共方面了。王:那是真的。老实讲,陈毅……这跟你讲讲没关系了……你看,整个苏北,不到1年,才几个月,张灵甫全部从陈毅手上拿下了,105个县,淮阴、淮安、涟水一路打上去。涟水那仗打得确实很惨,张灵甫站在最前线,拿个望远镜,所以没人敢后退。孟良崮的作战计划确实泄露出去了,不然的话,陈毅不会集中30多万人,打整编74师3万人。74师是机械化部队,有一个团,是坦克大炮,都不能上孟良崮,没有路嘛,只好集结在徐州待命。那个团长现在还健在。图为抗战期间张灵甫(左一)与74军同僚合影。

问:所以整编74师当时统计被歼人数是2.2万人,它应该有3万多人吧。王:应该有差不多4万人。就是那个团没上去。问:郭汝瑰当时是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厅)厅长,刘斐先后任军令部第一厅厅长和国防部参谋次长,作战计划都是前者参与制订的,作战命令都是后者下达的,他们对张灵甫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撇开政治不谈,纯从军事上讲,张灵甫死得好像有点冤。

王:不光是这些。几年前,中央的宣传部门,有人来找我,让我证实一下张灵甫是怎么死的。我就讲,张灵甫死得很冤。我说有三点:第一点,汤恩伯是个“常败将军”,我不晓得为什么蒋总统那么欣赏他,他从来没打过胜仗。打淮阴打涟水的时候,是由李延年统一指挥74师等各路部队的,后来换了汤恩伯。我看了很多说法,说张灵甫自说自话跑到孟良崮上面去。国民党的军人不像共产党的军人,可以自己做主,张灵甫当副师长的时候,那个姓廖的师长,就是因为擅自行动,被枪毙了,张灵甫才升的师长。所以张灵甫孤军前进,一直到上孟良崮,都是汤恩伯的错误指挥。第二点,陈诚讲话不兑现。他跟张灵甫讲,打下涟水,就让你到后面去修整。因为涟水是血战,双方都伤亡惨重,74师的老兵死了很多,张灵甫说,新兵顶上来,打胜仗一拥而上,打败仗的话,就是乌合之众了,不能守的,一慌张,就跑了。但是打完涟水,陈诚不让他撤下来,他就很不高兴,摔了陈诚的电话,说你可以对我讲话不负责任,你让我怎么去跟我的部下说?他当时都跟部下讲了,打下涟水,就回南京去修整。图为因武汉会战中腿部重伤的张灵甫,赴香港疗伤期间,在医院卧床看杂志。

问:这个事情是他讲给你听的吗?王:我就在前方啊,我听到他讲电话,看到他摔电话啊。他当时很担心,我还听到他跟副军长等人抱怨,说如果打了胜仗,人家都说是应该的,打了败仗,就会被指责恃骄啊什么。第三点呢,就是友军不合作。各军都想保存实力,不肯上来,尤其是李天霞,这个人很小气,你们不是说张灵甫会打仗吗?那好我就让你自己打打看吧。李天霞的整编83师,当时离74师只有10里路,几个钟头就到了,张灵甫就喊他快点过来,但他就是拖着不前进。图为1947年的张灵甫。

问:仗打完以后,你后来见过李天霞吗?王:他们把李天霞押到台湾去以后,有人让我去看他。都是王耀武的部下嘛,他们也想救他一命。张灵甫死了,王耀武也被俘了,老74军的人,就剩下李天霞了,不把他捧起来,他们这些人没有拥护的中心,怎么爬得上去呢?如果我去看他,对“总统”来讲,就表示我已经原谅他了,他并没有对我丈夫怎么样。那我不去,没有去。后来是他太太,跟我年纪差不多,她来找我,让我看看李天霞。那是在他放出来以后,我去了他们家一次,他正好在家,就问张太太好不好啊什么,可是我怎么看他,总是不太顺眼。没多久,他又关进去了,因为“金砖案”。他集了很多人的资金,做渔船生意,但是钱都被他花掉了,只好用假的金砖,上面盖了一点点金子,付给船厂。结果人家查出来里面都是铜的,就告了他,又关了进去。

问:这次有关方面还勘察了张灵甫的埋葬地点,以前对此一直众说纷纭,有什么新发现吗?王:我没去。他们要我去,我没去。他们说是在一座老百姓的房子下面。我不太相信,因为老百姓一向忌讳把自己房子造在人家坟上。问:有说法,当时是陈毅批准用上好楠木棺材厚葬张灵甫的,但又有说法,是时任华野6纵副司令员的皮定均下令厚葬的。你自从1973年受邀回国,与中共高层一直有接触,没有问过这些事情吗?图为20岁时的王玉龄。

王:这些在当时是比较敏感的问题,我就没有问。后来跟他们很熟了,成了朋友,我就问他们,假设我当年没有离开大陆,你们看我哪一关过不去,三反,还是五反?他们说,你要听真的还是听假的。我说当然听真的。他们说,那你第一关就过不了。这辈子,可能我做错过很多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做得很对,就是无论怎样,当时我都要离开大陆。图为王玉龄婚纱照。

问:张灵甫是1947年5月16日战死孟良崮的,而你过了很久才知道。王: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他的朋友啊卫士啊,都瞒着我。他最后还选了几个高大、性格好的卫士,从孟良崮下来,专门来保护我。从前我在前方,如果晚上月亮好,我们出去走一走,这些卫士就前面4个,后面4个,跟我们一道走。图为1946年新婚后王玉龄。王玉龄喜欢这张照片,在照片背面题写“赠灵哥”送给张灵甫。

问:那你后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王:时间长了,隐隐约约的,我就很奇怪。因为张灵甫打仗的时候一般不打电话给我,但是会发电报,拟个稿子,让译电员发过来。有时候战场上电话可能不通,电报一般总是通的。他在外面打仗,几乎每天,不是有电话就是有信啊电报啊回来。所以那阵子我就很奇怪,好像一下子,什么音讯都没有了,好像这个人就丢掉了。问周围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其他的太太们其实都已经知道了,但是据说产妇在月子里不能受刺激,所以她们安慰我,说打仗的时候,打得太激烈了,没有音讯很正常,从前打日本人时,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没有消息。他们是能骗一天就骗一天,直到他的随从杨参谋,被俘之后,过了好几个月被放回来,我记不清是8月还是9月了,他把那封信带给我,我才确定。图为1948年王玉龄在南京玄武湖。

问:是张灵甫亲手写的绝笔信吗?王:对。杨参谋一回来,就跪在我的面前痛哭,把信交给我。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真的是死了。但是以后的一年多,我还是会觉得,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说死就死了呢,好像不太可能吧。问:绝笔信你现在还保存着吗?

王:唉,很可惜啊,他的东西都没有了。后来他的朋友、部下来,我就把信给他们看,他们就觉得,应该给老先生看看,就拿去给他看了。老先生看了,就不退给我了,就放到国史陈列馆去了。后来李登辉做总统,我就觉得他们这些人都是台独嘛,那信放在他们那里干嘛?我就去问台湾的战史馆馆长要。他说得很好听,一定给你找,结果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找。第二年我回去,又去问他找到没有。他就说,哎呀,都找遍了,没看见啊。我说这既然是战史史料,为什么你们随随便便就丢掉了呢?他说东西实在太多了,可能在哪个角落,就是找不到。后来我就写信给当时的“国防部”部长,他也说对不起,找不到了,只是把他的勋章啊,还有那艘“灵甫号”军舰的图片复印件啊什么寄给我。

问:绝笔信的原件没有了,照片你这里有吗?王:那有。原信拿去给老先生之前,我拍了照留下来。还好拍了照,否则什么都没有了。孟良崮上的石刻,就是用我的照片放大后刻上去的。后来我儿子又让他们刻了块小的,放在桌上。问:据说张灵甫出征前曾给你留下一把小手枪?王:你看看,我告诉你,很多事情都是谣传。你说张灵甫对我那么好,而且他的遗书上,要求我善待老父,养育幼子,他怎么会要我也自杀呢?不可能的嘛。这个不晓得谁编出来的。图为张灵甫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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