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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与落区

雨伞运动后期,常常会听到「升级」与「落区」这两个关键词。在这段风雨飘摇、形势紧张、心力交瘁的日子中,要仔细讨论这些关乎民主运动长远走向的概念,自然并不容易。然而,清场迄今,已过了差不多两个月,我们应有足够的距离,重新检视这场影响深远的占领运动,寻找能够有助香港迈向更民主自由的社会生活的经验和资源。

升级是为了什么?

占领期间,要求运动「升级」的声音反复出现,意思大概是想透过进一步施压,希望能迫使政府让步。当中对「升级」的理解,主要是把它等同一些冲击或包围行动,又或是扩大占领范围,以至在精神心态上倡议「勇武」,以取代「和平与爱」的原则。然而,这种对行动「升级」的理解,存在3个相关的问题,分别涉及目标、手段和目标与手段之间的联系。

「升级」的最终目标,自然是为了争取真普选,让我们及下一代活得更自主自由,包括获得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享有表达意见、集会、结社和不从众的权利等等。因此,「升级」的目标,并不一定要向政府施压,除非增加政府面对的民众压力,能有效地推进真普选和长远改善民众的生活。另一种可能是,政府在面对冲击或包围这类压力,未必会真正让步;就算让步并改变了政策决定,甚或更换政权,也未必能够带来民众想望的生活和未来。因此,「升级」指向的,应是更直接的目标,也就是寻求能够有效地改造社会制度和社群关系,让每个人都能够在分配到基本的物质资源的同时,也可以享有不顺服的权利(rights to non-conformity) 。推动捷克《七七宪章》运动的哈维尔(1992) 曾指出,「持不同政见」者并「不是因为太激进而害怕以暴力推翻政权,反而是因为它不够彻底」,因为「问题实在埋得太深,已不能仅仅由更换政府或技术改革等的方法来解决」。(p.106)

因此,他们的「升级」行动,并不是冲击或取「勇武」姿态,而是尝试认真地建立及拓展「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也就是官方体制容许的范围以外的组织形式和社群生活,例如「地下书刊、地下演出、地下音乐会、研讨会、展览」,又或是与官方体制平行共存,甚至相互竞逐民心的教育、工会、经济和与外界的交往联系。循此角度,香港70多天占领期间慢慢发展出来的民间自修室、图书馆和艺术展览,民主流动教室和各种大大小小的讲座或讨论会,不以牟利为目标的礼物互换经济,免费的开放音乐会、自动自发的打扫卫生环保回收,拒绝由上而下的组织、分工和交往形式,其实也在慢慢孕育出有别于香港主流价值和生活习性的「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进一步扩展及完善这些工作,是否也是一种走向雨伞运动终极目标的「升级」行动?循哈维尔的思路,对「升级」行动的形式和手段,也可以有不同的理解。雨伞运动中有关「行动升级」的想象,大抵离不开冲击、包围、扩大占领,指向的是希望能在一段时间内瘫痪政府或社会的日常运作,逼令政府让步。然而,「升级」与否,并不取决于行动的形式,而在于能否因此而走近运动要达至的目标。如果建立和开拓社会的「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在香港目前的政治生态和社会脉络下,比冲击、包围、扩大占领更能呼召民众,更有可能抵抗劣质政治对民众日常生活的破坏,更直接地达至真普选所指向的目标,那么在占领区内外建立及拓展自修室、民间自发策划延伸高质素的独立音乐会和艺术展览、扩大和深化流动民主教室的讨论、发展小区经济,也可以是一种「升级」的方式。

最后,要判断哪一种行动,才能真正带来令民主运动走近其目标的「升级」效果,必须分析行动是否紧扣目标。例如,冲击、包围、扩大占领,尤其是在占领后期民意反弹之后,是否真能对政府施加压力?如果缺乏坚实的民众支持,向政府施压又能否有助真普选走前一步?认真地回答这些疑问,应有助雨伞一代更好地迎接下一波的民主运动。

全民落区

「升级」之外,另一个关键词是「落区」。为什么要全民落区?什么是小区?要如何落区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雨伞运动中后期的「落区」呼吁和行动,是希望把真普选的诉求,从占领区向外扩散,带到香港的不同角落,也希望避免运动变得内聚「自high」,脱离民众。清场之后,由于失去了占领区的「根据地」,因此为了延续运动,全民落区就更显得顺理成章。占领运动期间的「落区」,主要是向占领区外的民众,解释雨伞运动的诉求和行动方式,为什么是必须和合理的,因此是一种沟通教育;清场之后,「落区」除了继续宣传真普选的重要性外,还添加了新一代准备参选的工作。

不同原因的「落区」,指向的「小区」也不完全一致。为准备区会立会选战而「落」的小区,自然是依据选区的划分来界定;然而,目标是沟通、教育、宣传的「落区」,小区的定义就比较多样,或以地域界线来划分的公共空间(如公园、小区会堂、小区中心、街站等) 或私人空间(如屋苑、商场、大厦等) ,或以社群的专业功能来区分的小区(如学校、医院、青年中心、长者院舍、教会等) ,以至存在于网络世界的社群(如面书组群、论坛等) 。要「落」哪种小区,与「落区」的动机自然相关;「落区」要做些什么,也是由运动的目标所界定。如果是为了准备选举,「落区」自然必须要研究选民的分布、他们的需要和投票或不投票的动机,然后参考选民的需要和诉求,到选区内进行相关的工作;假若「落区」是为了教育沟通、宣扬民主理念,就需要首先研究了解,阻碍或影响不同小区内的民众争取真普选的因素,再尝试改造小区内的相关环境、制约和人际关系,令更多民众支持及愿意投入争取真普选;如果「落区」的终极目标,是为了建立或扩展上述哈维尔所指的「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那么要做的工作,就不是作为社会的「先锋」,去令沉睡的民众「觉醒」,而是向不同的小区展示磊落真诚、互助互信、自主自由的占领区生活和人际关系,才是香港未来应走之路,并尽力扩展这70多天的「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让它能够在不同的小区扎根,遍地开花,也尝试改造既有的小区体制、惯性运作和文化价值,以接收和容纳这种新的社会生活和人际关系。

思考为何落区和什么是小区,有助我们回答如何落区这最后的问题。一种流行的「落区」方式,是设街站派传单,又或上门「洗楼」。然而,这些行动,或许有助准备参选者提高在小区的知名度,又或适用于选举时动员支持者投票,但对于需要一些思考空间的教育工作,却未必是很好的方式,尤其是在政治两极化的社会脉络下。况且,选举工程,也不能单靠街站传单洗楼就能成功,为选民解决短期和长远问题,也是必不可少的日常地区工作。

如果落区的目标是沟通教育,甚至是建立或拓展让人活得磊落真诚的「第二文化」或「平行结构」,那么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于70多天的占领区内,人与人之间的互信互助,可以容易建立,相反,在香港当下的地域、功能和网络小区,为何却相对排斥差异、害怕陌生?为什么在学校不那么热爱学习的学生,在占领区内认真自修、主动听课?为什么「不要大台」、抗拒领导的占领区生活,仍然可以井然有序,人与人之间仍大致能够和平共处,接纳差异和矛盾,而在屋苑、商场、医院、学校的「优质」管理、多种规限下,却难以让人活得自由自主?

面向不同的目标、相异的小区,如何落区自然也不太一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哪一种目标和形式的落区,首要的工作,是透过与不同的在地(local)社群合作,对相关的小区进行调查研究,尝试找出并扫除阻碍小区向磊落真诚、民主自由生活转化的因素,才有可能做出有意义的选举工程,又或从事有效的沟通教育工作,以至把占领区内鼓励互助互信、自主自觉、思考学习、接纳差异、直面矛盾的环境和人际关系,拓展移植到不同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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