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题为《黑屋子》(“The Black House”)。这篇小说可以完美地告诉我们,幻象空间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欲望的逻辑如何无中生有
在那里,幻象空间只是一个空洞的外表,一个屏幕,用来供人投射其欲望。它的实证内容(positive contents)的迷人现身,目的只有一个,即填充空白。
故事发生在一个美国小镇上。在那里,每到夜幕降临,男人们就会带着怀旧的记忆,带着当地的神话,聚集在当地的酒吧里。这些记忆和神话,一般与他们年轻时的探险有关。
而这些探险活动,不知何故,总是与小镇附近山城上那座荒凉、古老的建筑有关。他们诅咒着这个神秘的“黑屋子”。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即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他。
进入“黑屋子”会有生命之虞,总是有谣传说,黑屋子里有鬼魂出没,那里还住着一个孤零零的老疯子,任何人闯入,都会被他杀掉,等等。但与此同时,黑屋子还与他们的青春记忆连在一起。他们在那里初尝“叛逆”的青涩果实。特别是,他们在那里有了生命里第一次云雨之欢。
男人们一再讲述那个故事,无休无止:若干年前,他们在那里与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初次做爱,他们在那里第一次抽烟。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刚刚来到这个镇上。听了全部有关“黑屋子”的神话,他宣布,第二天晚上,他要去那间黑屋子一探究竟。
对他的宣言,人们表示沉默,但骨子里却是极端的不赞成。翌日夜晚,这位年轻的工程师拜访了那个屋子,心想总会发生点什么可怕的事情,至少也会发生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怀着这样强烈的预期,他走近那个黑暗、破败的屋子。他登上了吱吱作响的楼梯,检视所有的房间,最终除了几个破烂不堪的踏脚垫,一无所获。
他立即转身回到了酒吧,得意洋洋地向聚集在那里的人们宣布,他们的“黑屋子”只是一个破败、污秽的建筑物,没有任何神秘和迷人可言。人们惊骇万状。就在那个工程师转身离去之时,一个人向他发起了野蛮的攻击。
工程师不幸被打倒在地,不久即宣告不治。为什么那个新来的工程师的行为,会让那些人如此失魂落魄?
我们只要注意到现实与幻象空间提供的“另类场景”(other scene)的差异,就能理解这些人的激愤之情。对于这些人,“黑屋子”是禁区。它之所以是禁区,是因为它是真空地带(empty space)。
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怀旧欲望,以及扭曲的记忆,投向这一真空地带。年轻的入侵者公开宣布,“黑屋子”只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物,此举无异于把他们的幻象空间减化成了平淡无奇的现实。
他弥平了现实与幻象空间的鸿沟,因而也取缔了那些男人拥有的空间,而只有借助于那个空间,他们才能表述自己的欲望。
酒吧里的男人们的凝视是真正的凝视,因为它能够看到欲望客体的迷人轮廓(一般人在那里只能看到平庸的日常客体),能够看到虚无(nothingness),即能够看到由“无”(nothing)而生的客体,如同莎士比亚在他最有趣的剧作《理查二世》的一个简短场景所概括的那样。
《理查二世》证明,毫无疑问,莎士比亚的确读过拉康的著作,因为这部剧作的基本问题就是国王的歇斯底里化(hystericization)。
在歇斯底里化的过程中,国王失去了第二个身躯,即崇高的身躯,而正是这样的身躯,使他由凡夫变成了国王。
那时,国王身处“国王”这个符号性的委任-头衔(symbolic mandate-title)之外,面临着主体性的空白(void),因而引发了一系列极其强烈、歇斯底里式的情感失控,从自哀自怜到自我嘲弄,再到滑稽的疯癫,无奇不有。不过,我们的兴趣仅限于第二幕第二场中王后与国王的仆人希希间的一段简短对话。那时,国王已经因为战争而远征,王后心中充满不祥之感,充满了忧伤之情,却又不知道何以如此。布希试图安慰她,告诉她,她的悲哀本质上是幻觉性的,是幽灵般的:
布 希:每个悲哀的实体都有二十个影子,它们都像是悲哀,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悲哀的眼睛,涂上了朦胧的泪水,会把一个完整事物,分割成许多客体。就像透视什么 东西,正眼望去,一片模糊;斜目而视,却可以看到形体。对与国王的分离,尊敬的王后斜目而视,结果看到的不是他,而是悲伤的形体。正眼望去,那不过是些子 虚乌有的影子。仁慈的王后,不要因为离别之外的事情而悲泣,不要为没有看到的东西而忧郁。即使看到了什么,也只是透过悲哀的眼睛看到的,本是想象出来的, 却信以为真,为之哭泣。
王后:或许真是如此,但我内在的灵魂,使我确信,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我不能停止悲伤。我的悲伤是如此的强烈,即使我努力控制,什么也不去想,沉重的空无(nothing)还是使我透不过气。布希:那不过是一种臆想而已,仁慈的王后。
王后:绝不是什么臆想,臆想来自已有的悲伤,我却不是这样。我的悲伤来自空无(nothing),或者,某物(something)导致了使我悲伤的空无。这是我得到的反向运动。使它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那是我无法命名的东西,我只能说,它是无名的悲痛。
借助于变形(anamorphosis)这一隐喻,布希试图说服王后,她的悲哀并没有什么根据。即是说,悲哀的理由虚假不实。但至关重要之处在于他运用隐喻的方式。
把他隐喻分割成很多部分,让它们不断复制自己,这使他陷入矛盾之中,首先(“因为悲哀的眼睛,涂上了朦胧的泪水,会把一个完整事物,分割也许多客体”),他提到下列两者间简单的、常识性对峙:
一者是事物在现实中“本来”的面目,一者是事物的“影子”。
事物的“影子”是我们眼中的映象,是主观的印象,焦虑和悲哀使之繁殖,使之放大。
当我们忧心忡忡之时,微不足道的困难也会变成无法解决的难题,事情在我们眼里变得不可收拾。这里使用的隐喻是光滑玻璃的隐喻。把它割得越细,折射出来的映象就越多。我们看到的不是细碎的实体,而是“二十个影子”。
不过在下面几行文字中,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初看上去,莎士比亚似乎只是借助于来自绘画领域的一个隐喻(“就像透视什么东西,正眼望去,一片模糊;斜目而视,却可以看到形体”),以展示下列事实:
“悲哀的眼睛…把一个完整事物,分割成许多客体”。
但是实际上,他真正传达的却是天翻地覆的地域变化,即从光滑玻璃的隐喻转向了变形(anamorphosis)的隐喻。这里面包含的逻辑是相当不同的:“正眼望去”,即直接望去,绘画的细节显得模糊不清;一旦我们从某个角度“斜目而视”,这些细节就会变得十分清晰,人们可以一目了然。
因此,运用这一隐喻描述王后的焦虑文字,在情感上是极其矛盾的:
“对与国王的分离,尊敬的王后斜目而视,结果看到的不是他,而是悲伤的形体。正眼望去,那不过是些子虚乌有的影子。”
也就是说,如果把王后的凝视与变形的凝视(anamorphotic gaze)进行逐一的对比,我们就不得不说:
恰恰是通过“斜目而视”,即从某个角度观看,她看到了事物的清晰而具体的形态;这与“直接”看去大异其趣,因为“直接”看去,看到的只能是模糊不清的一片(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戏剧后来的发展完全证实了王后不祥的预感)。
但是布希并不“想说”这一点,他的意图与此完全相反:通过悄无声息地隐匿真相,他回到了第一个隐喻(即光滑玻璃的隐喻),“意在表达”这样的意思:王后的凝视被悲哀和焦虑所扭曲,仿佛她找到了令她惊惶失措的原因;实际上,依照事实,进行切合实际的观看,就会证明,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惊恐不安。
于是我们在此获得了两种现实,两种“实体”。就第一个隐喻而言,我们获得了常识性的现实。这样的现实就是拥有二十个影子的实体,就是导致了二十种映象的事物(是我们的主观观看把它分割成二十种映象的)。
简言之,这样的现实就是被我们的主观透视扭曲的实体性“现实”。一般而言,如果直视一个事物,即依照事实,对它进行切合实际的观看,我们就会看到它“本来的面目”;被我们的欲望和焦虑所缠绕的凝视(即“斜目而视”),只能给我们提供扭曲和模糊的意象。
不过,就第二个隐喻而言,一切都倒转过来:如果我们直视一个事物,即依照事实,对它进行切合实际的观看,进行毫无利害关系的观看,进行客观的观看,我们只能看到形体模糊的斑点;只有“从某个角度”观看,即进行“有利害关系”的观看,进行被欲望支撑、渗透和“扭曲”的观看,事物才会呈现清晰可辨的形态。
这是对小客体(即欲望的客体-成因)的完美描述:从某种意义上讲,小客体即欲望设置出来的客体。欲望的悖论在于,它回溯性地设置自己的成因。
即是说,小客体是这样一种客体,只有借助于被欲望“扭曲”的凝视,才能觉察其存在;对于纯粹的“客观”的凝视而言,小客体是不存在的。
换言之,根据定义,只能以扭曲的方式觉察小客体的存在,因为它无法超越扭曲,“自在地”存在。
这么说,是因为小客体只是这种扭曲的化身和物化,是心烦意乱和心神不宁的这一剩余(this surplus of confusion and perturbation)的化身和物化。
小客体是由欲望引入所谓的“客观现实”的。“客观上”,小客体是“空无”。尽管如此,从某个角度观看,它还是能够以“某物”的形态呈现出来。王后在回答布希时,对此做了极为精确的概括----她的“悲伤来自空无”。
小客体即由“空无”导致的“某物”。一旦“某物”(欲望的客体-成因)出现,一旦“某物”为“空无”赋予实证的存在形态,为空白赋予实证的存在形态,欲望就“振翅高飞”了。
这“某物”便是变形的客体,便是纯粹的外在表象(semblance)。我们只能通过“斜目而视”,清晰地觉察它的存在。有人说过,“无中不能生有”(nothing comes from nothing)。这是一种妇孺皆知的智慧。
颠覆这一智慧的,正是欲望的逻辑。也只有欲望的逻辑,才能颠覆这一智慧。因为根据欲望的逻辑,在欲望的运作过程中,“无中可以生有”。
欲望的客体-成因是纯粹的外在表象。尽管这样说是对的,还是无法阻止它引发一系列的后果。也正是这些后果,在支配着我们实实在在的“物质”生活和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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