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之战这场著名的战役是以唐军的失败而告终。古代史上中国人唯一一次企图跨过帕米尔去建立霸权的尝试失败了, 儒家文明的保守性和厌战性无法支持一个先进中国的对外征服,经张骞通西域以来直至新中国成立两千多年中国人的血本经营才使那里成为中国领土的最西端,从而也使这场战役成为中国疆域史上完全有必要记住的一战。
本文选自西北大学《史林新苗》,作者郝帅斌,原题为《怛罗斯之战与唐阿冲突》。

五代十国时期中国地图
公元八世纪中叶,世界上三个超级大帝国,唐、阿拉伯、吐蕃,经过了近百年的扩张之后在中亚展开了激烈的争夺,著名的怛罗斯之战便于此时爆发。由于史料的简略和战争的重要,历来学界对此颇为关注,且各持其理。
怛罗斯[1]之战是中国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葱岭以西的强大帝国交战,也是古代史上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唯一一次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其结果是以中国人的失败而告终。怛罗斯一役,几万唐军死伤殆尽。那么,为什么处于极盛的唐帝国会败的这么惨呢?这场战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对历史有何影响?
对这场重大战役的研究,已经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了,早在四十年代,白寿彝先生就开始撰文论述,指出此役是唐帝国在西域霸权的没落的征象[2],之后陆续有学者对怛罗斯一役进行论述,九十年代,尤以北大王小甫先生的专门著述较为详备,认为怛战是一场遭遇战,阿拉伯帝国方面的主流政策是和平的[3]。
但随着近年来史学研究的进步, 对于此战,学界有不同的声音,张晶如先生从中亚突骑施姓氏派系斗争角度来解释战争爆发的原因[4],李方、王三义等学者对边将高仙芝的个人行为多有谴责,但李方认为战役虽出于偶然,却是唐与阿拉伯帝国冲突的必然结果,王三义先生认为阿拉伯上层实施的是和平政策,怛战是边境上的意外冲突[5],张晶如先生观点相反,认为怛逻斯战役的发生.是大食帝国僵略政策的继续。至于战后文明的交流和技术的传播,以往学界一直坚持是怛罗斯战役的贡献,近几年有乌兹别克斯坦学者在研究中指出,怛战之前造纸术就以和平的方式通过大唐治下拔汉那首府浩罕传往撒马尔罕[6]。另外多数学者大谈和平,大讲战役交流的一面,而对战役双方的冲突与对峙有所忽视,这必然会使学术研究准确性与客观性有所降低。因此,对于上述各种观点,笔者有的赞同,有的实不敢苟同,下边我们将从怛战前两大帝国的对峙与冲突,怛罗斯之战的经过,唐军惨败的原因及影响等方面进行再探讨。
一、怛战前两大帝国的对峙与冲突
我们知道唐阿这两个超级大帝国几乎是同一时期建立并通过对比他们自身更强大的帝国进行征服而逐渐壮大的。公元618年,李渊建立大唐帝国,到高宗时期,击败了突厥人、高丽人、安南人,臣服了西域诸番,形成了东至太平洋,西及波斯,北至西伯利亚,南到中南半岛的空前大帝国。公元622年穆罕默德受真主安拉的启示创立伊斯兰教,至661年哈里发建都麦迪纳,大举扩张,侵入波斯帝国,掠夺了拜占庭帝国的半壁江山,征服了叙利亚及北非的大片领土,形成了横跨亚非的庞大帝国。
642年尼哈温大战,阿拉伯人歼灭波斯的大部分军队,651年波斯王在流亡吐火罗途中被阿拉伯兵击毙,之后其子卑路斯向唐求救,唐阿两国正式接触[7],但此时沉陷于阿使那贺鲁叛乱的唐军根本无力支援。卑路斯只好在吐火罗的支持下复国。此后,波斯又遭到阿拉伯人的入侵,并再次向唐朝求援。《新唐书》卷221《波斯传》载:“龙朔初,(波斯)又诉为大食所侵。”是时阿史那贺鲁叛乱已被平息,唐已接管西突厥汗国在中亚地区的辖地,因而开始介入波斯事务[8]。唐朝在波斯置都督府,将波斯纳人唐朝的版图,置波斯于唐朝的保护之下。龙朔二年(662)正月,唐又正式宣布“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9],支持波斯复国。唐朝对波斯的态度,无疑是对阿拉伯人侵的对抗,但这种对抗是政治行为,而不是军事手段。663年,波斯再度失国。王子卑路斯避难长安。徒具虚名的大食安抚使[10]裴行俭以帮助波斯复国为名,奇袭阿使那都支叛军,并没有到达波斯,更谈不上与阿冲突。事实上,唐在中亚的统治从一开始就属于荒服来宾的状态,此后大食占据了其波斯都督府所在疾陵城,并入侵吐火罗,臣服康、石诸国,唐政府并非不知[11],但此时的唐帝国正全力与吐蕃人在争夺西域,对阿拉伯这个远在遥远的西方的庞大帝国的征服无可奈何。
直到670年, 大食人所到的最东之处还在吐火罗西部和塞斯坦[12]。正如王小甫说的那样,此时大食人在中亚的征服结果多半是“讲和”,尽管总是在退走之前进行了大量的勒索[13]。直到名将屈底波出任呼罗珊总督时才开始有了“攻克”。也正是屈底波强硬的征服政策,使阿拉伯帝国在东面的势力达到了顶峰。他们控制了印度河流域、吐火罗,进而北上将乌浒河流域纳入其势力范围,又与唐合兵击溃了此时横行中亚的突骑施。西方学者吉布认为强横一时的突骑施在中国人的外交阴谋下失败,但也使中国人失去了一个抵抗大食人的坚固壁垒以至自己直面大食人[14]。然而,我们也必须承认一再侵扰四镇的突骑施并不总是对唐臣服[15],反而最终成为唐帝国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四镇歼灭突骑施便不足为奇。然而贪心不足的屈底波并不满足于此时的征服。诚如沙班所说,在713年和715年的战役中,屈底波远远的进入了珍珠河地区,有时候远达白水城,甚至深入拔汗那地[16]。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地区一直对唐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通过这些地区可以很容易的进入葱岭以东的四镇,因而占有该地对保卫四镇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实际上,此前突骑施一再攻入四镇劫掠便与其占领了该地区有关。据阿拉伯《年代记》载:屈底波于714年攻克疏勒侵入中国。虽然学者沙班及王小甫先生都否定了这一事实,但鉴于上述地理形势,屈底波可能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奔袭战是有可能的,只是瓦立德一世之死才使征服活动停了下来[17]。无论怎样阿拉伯人在葱岭边缘唐帝国的眼皮子底下放肆的活动已经严重的挑战着唐在这里历时已久的霸权。
《资治通鉴》卷211开元三年(715)条载:“拔汗那者,古乌孙也,内附岁久。吐蕃与大食共立阿了达为王,发兵攻之,拔汗那王兵败,奔安西求救。孝篙谓都护吕休璟曰:‘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遂帅旁侧戎落兵万余人,出龟兹西数千里,下数百城,长驱而进。是月,攻阿了达于连城。孝篙自摄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斩千徐级,阿了达与数骑逃人山谷。孝篙传檄诸国,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羁宾等八国皆遣使请降。”这就是发生在715年著名的拔汗那战役,监察御史张孝篙率兵打败了吐蕃与大食共立的拔汗那阿了达,威振西域。‘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这无疑是唐对吐蕃、大食等国在葱岭边远地区的挑衅所做出的强硬的反击,只不过与唐作战的只是吐蕃支持下的阿了达而不包括阿拉伯兵,当然也谈不上大食等遣使请降[18]。事实上,大食兵在唐军到达此地时的两个多月前[19]像一个谜一样已经撤走了。但无疑,这场规模并不小的战役不仅达到了将吐蕃人驱逐出河中地区的目的,同时也似乎震撼了阿拉伯人,使其遣使通好[20]。
关于大食人突然撤兵的事件至今都令人不解, 我们都知道骁勇善战的屈底波就是这个时候被部下刺杀,据说是因为反抗哈里发苏利漫在拔汗那被部下杀死。苏利漫对这些远征军下的第一道命令即是让他们回末禄去,并在那里把它们都遣散了[21]。由于史料的局限,这期间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们可以推断,其必然与大食内部各派权力斗争有关,同时似乎也与其对中国人的外交政策有关,我们知道此时的阿拉伯政府一直对唐遣使不断,其中713年,阿拉伯呼罗珊总督屈底波的一位特使来到中国,代表屈底波向中国皇帝傲慢的宣布,如果中国皇帝不向他进贡,他的铁骑绝不会离开中国,而中国皇帝威胁他说:你已看到我伟大的帝国,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最好在我对自己的军队下令打败你们之前撤退。但两国最后达成了和解[22]。也就是说,两国都有意在避免战争。事实上,大食人应该知道他们的实力并没有达观到可以触怒另一个庞大帝国而去征服一片与那个帝国有着亲密关系已久的土地。任何一种同盟都可能对其在中亚的霸权形成巨大的威胁。不幸的是屈底波并不太在意这一道理,这个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将军似乎对踏上中国这片富饶的领土更加感兴趣[23],但事实证明聪明的阿拉伯上层最终并没有这样做。这就使屈底波的死多少有些罪有应得。不过,他的死无疑使唐阿两大帝国之间的大规模冲突又推迟了几十年。
正如巴托尔德所说的那样大食的霸权注定在这些地区建不起来,他们对这一地区的占领还需足足等上一个世纪[24]。然而正当阿拉伯人退出珍珠河以北和十姓可汗故地的时候,吐蕃人的势力却乘机深入到该地区。拔汗那一役,唐军又一次将吐蕃人驱逐出葱岭以北,此后唐蕃之间的争夺便转移在葱岭以南诸地。需要说明的是终唐一朝,吐蕃人的威胁远胜于在更远的西方活动的大食人,因而驱逐吐蕃人牢牢控制葱岭边缘地区以保四镇便成为唐帝国在西部的首要任务。所以,因大食介入中亚以来所发生的西域诸国上书天可汗请击大食事件唐一直未予答应,但对于受到吐蕃人攻击的小国的呼救,唐一次次的不惜动用军力。722年,继拔汗那王请求击吐蕃之后,唐又应小勃律王之请南破土蕃。总的来说,此后唐在葱岭以南对吐蕃的反攻,唐屡屡大获全胜。天宝年间,日趋极盛的唐帝国展开了一场从剑南经青藏高原边缘至葱岭以南的轰轰烈烈的全面反击战,使吐蕃人在唐的强大攻势下全面收缩在青藏高原之上,一度停止了扩张。于是,唐与大食这对次要矛盾便上升为主要矛盾,且日益尖锐,怛罗斯之战便是这种矛盾冲突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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