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看微信,武汉一个好友说她跟她的女儿说不了武汉话了,因为女儿说普通话,朋友问她女儿不会说武汉话怎么算武汉伢呢?闺女回答,她不是武汉伢,是普通伢!
小段子令我捧腹之余,又有一点忧伤。
原来,不只是我们四线小城市的方言有消失的担忧了,大武汉的孩子也开始不学武汉话了。
现在我回到老家,家里大人对话都是咸宁话,但是10岁以下的孩子都是说普通话,他们还能听懂咸宁话,但是已经不会说了。我觉得很有意思,明明我在咸宁,可我觉得自己还是在北京,孩子们之间都是普通话对话的。
记得我上研究生的一年暑假,我们村里有个姐姐在市里给她的侄子带了几个月孩子回到村里,我俩坐在家里聊天,我说咸宁话,她说咸宁式的普通话,我俩聊的火热。现在想起来这个场景我都觉得可乐。
从16岁离家读书,我每次回家都是说流利的咸宁话。我的邻居不止一次问我,怎么出去了这么多年还会说咸宁话?我觉得很奇怪,怎么可能不会说咸宁话了呢?咸宁话可是一种有很悠久历史的方言,读书越多,我就越喜欢我们的咸宁话。
咸宁话是湖北方言里最难懂的方言之一,属于赣语系,而且方言极多,可以说真正是“一村一方言”,住在街对面都有可能说的话不一样,彼此能懂,却截然不同,而且咸宁话保留了很多古语的痕迹,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连之乎者也这种助词都还活在咸宁的方言里。
比如,在咸宁话里,父亲的称谓之一就是“爷”,读到“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木兰的父母亲了;再比如,李白的《秋浦歌》里有“缘愁似个长”的“个”是这的意思,咸宁的方言说“这”也是“个”。在我们那里,说老人用的是“老者”,称呼妇人用的是“妈者”。
以前,我也觉得咸宁话粗鄙,可是越到后来,我越觉得咸宁话其实非常文雅、精细,描述问题比普通话更传神更形象,以至于我经常用普通话表示不好的时候想用咸宁话说,能简洁明了传神形象地表达想表述的意思。
我们那有一种身上长着毒刺的毛毛虫叫“毛辣”,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被扎到就是又痒又疼,而
咸宁人称呼周岁以内的小孩就叫“毛辣”,意思是很难对付,不懂事还特别能闹腾,让你又疼又痒,简直就是绝妙地形容了对小小孩又爱又怕的感情,普通话里可没有这种相对应的词汇。
但是,现在咸宁本地的孩子越来越多的不会说咸宁话了,可以预见的未来,会说咸宁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语言在消失,承载在语言上面的文化传统也随之消失了。
春节我看到一则关于咸宁闹新婚的新闻,把公婆用透明胶带绑在树上,各种匪夷所思的恶搞。而我记得,我小时候结婚闹洞房可没有这么闹的。
记得小时候闹新婚的仪式规矩很多,记得最清楚的是新人洞房之前的“坐帐”、“撒帐”,新人的床上撒满了代表美好祝愿的花生、瓜子、桂圆和红枣等,然后由村里最懂礼仪的人担任司仪唱词,一咏三叹地唱出祝福吉祥的口口相传的词句,村里的邻居都跟着喝彩,小朋友则开心地抢花生瓜果吃。
我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村就专门有老一辈的男人将这个唱词传给我同龄的一个男孩,此后的婚仪就由他负责撒帐唱词,再后来那男孩也考上大学了。我上大学后就几乎没机会参加村里的婚礼,而现在我所知道的村里的男孩女孩结婚都是新式的婚礼,请的都是城里专门的婚庆公司主持,于是变得不中不洋了,出现了公婆街头上树的一幕。
美好的习俗被慢慢忘却抛弃,而恶俗却被放大继承了。
不仅现在咸宁孩子不说咸宁话了,咸宁的传统美食现在回去也吃不到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参加村里的各种宴席,不管是红白喜事,全村的人都会参加,分工明确,做菜的大哥带几个男人打下手,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女人们则负责做饭洗菜洗碗。记忆犹新的有一道菜叫“合菜面”,不管红白喜事的时候,大人们做好了菜都会给等不及的孩子们添上一大碗合菜面,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又管饱。
现在红白喜事宴席都有专门的团队去做了,城镇上的呢都是在饭店里宴请,菜品都是大众菜,乡下据说有专门的人承接这些宴席,也是固定方便的菜式,像合菜面这种比较费时费力的菜现在也没人做没人吃了。我回去参加过两次宴席,觉得和在北京吃饭也差不多,服务员上菜,大家吃完走人,再也没有齐心协力一起操办的喜庆和欢乐了。
这些年一直在呼吁推广普通话,我好像在哪个地方看到过这样的一条标语:说标准普通话,做合格中国人!
可以说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普通话推广取得了很大的成绩,现在武汉孩子都不说武汉话了。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虽说推广普通话对于文化的普及有很大的好处,但是也不能忽视地方文化的传承,不能忽视方言的保护。如果一个地方的方言没了,传统又以何物承载呢?
真希望这一次两会有代表会提出保护地方方言的提案。在保护好地方方言的基础上,大力推广普通话,难还是不难?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