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晖/适量多边性爱反而有助社会安全的悖论,可解释为何北韩核试后反而融入国际社会的现象。
纽约爱乐团上月访问北韩首都平壤演奏《阿里朗》,受到一直视美国为头号敌人的北韩官民热烈欢迎,象徵北韩开始全面融入国际社会,媒体称之为「交响外交」,足以和当年中美「乒乓外交」前后辉映,平壤政府也说这代表「冬天快将过去,春天快将到来」。
这个春天,对一般人来说,似乎来得有点意外,但外交界对北韩近年的逐步改变知之甚详,甚至有学者相信北韩会越来越亲美,官方意识形态「主体思想」将与南韩民族主义结合,从而成为中国新威胁。
当然,这样的分析可能失诸偏颇,全球化时代的北韩已不可能向任何方向一边倒,金正日的接班人似乎也只有经济改革开放一条路,但一般人对此没有心理准备,还是可以理解的,特别是北韩年前成功研制核弹,常理以为这是金正日加强对抗的开端,殊不知刚刚相反。其实不少类似「常理」,都被社会科学理论论证为错误,没有国际关系理论背景的读者要理解「北韩核弹悖论」,可先参考类似的「多边性爱悖论」。
「多边性爱悖论」由持有芝加哥大学经济博士学位的经济学家蓝思博(Steven Landsburg)於一九九六年在网上杂志《Slate》发表,他以经济学概念推断「性爱越多越安全」(More Sex is Safer Sex),在美国引起广泛争议,文章现已结集成书,也被翻译成中文。根据这理论,只要一般人稍微放宽道德观念、容许自己滥交一点,就可以为道德观再宽松一点的人提供相对安全的性伴侣,令后者毋须承受爱滋的高风险来召妓。
用他的术语,「一夫一妻制反而可能会有致命后果:想像一个国家中几乎绝大多数的女性都笃信一夫一妻制,而所有男性都要求每年要有二位性伴侣。在这情况下,一些妓女最后必须服务所有男性。要不了多久,这些妓女都会遭到感染,将病毒传递至男性身上,这些男性回家再将病毒传递给他们奉行一夫一妻制的妻子」。换句话说,蓝思博认为适量的多边性爱,反而比部分人保守、部分人滥交,对整个社会更安全。
当然,假如全部人同时无限滥交,人类就灭亡了,因此关键是「稍微」放宽,这会让不少由滥交者再进一步而成的社会麻烦制造者返回安全线内,从而为整个社会减低安全风险。蓝思博的理论是纯粹理性计算,没有参与讨论道德,一如所料的被美国新保守主义者批判得体无完肤。上述推论和理据,和解释北韩核试后反而融入国际社会的新现实主义有点异曲同工。
蓝思博发表论文前十五年,新现实主义(neo-realism)学派奠基人华尔兹(Kenneth Waltz)在一九八一年发表了论文《核武器传播:越多可能越好》。他出道前,主导国际关系学界的旧现实主义(classical realism)相信谋取最大利益必定是主权国家纲领,以纳粹德国为典型,华尔兹则提出国家不过是为了谋取最大安全、而不是无限扩张版图或利益,并以冷战两大阵营的均势为实例。为什麽更多国家获得核武器不是世界毁灭的先声,却可能对全球稳定更有利?
据华尔兹研究,核武在国与国之间的「横向扩散」速度相当缓慢,但各国都希望得到这资源,国际秩序的不可测性得以固化在这个缓慢的竞赛,出现其他不可测危机的机会就会减少。
假如各国以一年一国的速度接踵获得核武、它们又能大量增加持有核武的数目,这种「纵向扩散」(即「全民滥交」),才会改变国际秩序;假如根本不可能有新国家获得核武,国际格局又必会出现新的游戏规则,否则各国就没有目标奋斗(即「一夫一妻」)。唯有每十年出现一个新核武国,世界才得以维持均势,又容许其他国家慢慢崛起,和平就能落实(即「稍为滥交」)。
而且核武的存在,反而令非民主国家的外交政策越趋精致,对主动出击更谨慎,毕竟它们都明白所有的核武只能用来防御,却不能协助它们称霸。加上它们的领袖比民选领袖具有更大不安全感,不会轻易冒覆亡的危机使用核武,备而不用的「形式核武」,对独裁者最有利。
结果,北韩今天和刚有核武时的中国、巴基斯坦、南非白人政权一样,都在慢慢走向常规国家的道路,几乎完全证实了华尔兹二十七年前的预言。当年中国核爆,以毛泽东在国际关系的不可测性,何尝不是被当作疯狂威胁?巴基斯坦军人政权拥有核弹,最初还不是被印度宣传为野蛮世界的复苏?就是自愿销毁核弹前的南非白人政权,难道不是被国际社会孤立的边缘分子?
今天北韩社会据说也开始开放,选择「稍为滥交」的人必会随著改革开放开始增加,相信北韩妓女的数目短期内却不会多,似乎也顺著十一年前蓝思博的思路。表面上,北韩的改变和我们熟悉的常态背道而驰,其实恰恰符合经济学、国际关系学和人性的基本,「华尔兹悖论」和「蓝思博悖论」已同时在北韩出现。
沈旭晖,香港中文大学亚太研究所助理教授、国际关系研究室主任,研究方向为中国民族主义与外交、反恐、中美关系、香港涉外关系等。耶鲁大学学士及硕士、牛津大学博士,香港Roundtable社会科学网络名誉主席。学术著作有《Redefining Nationalism in Modern China》等,非学术著作有《国际政治梦工场》等。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