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林立的租界,繁华的外滩,1843年开埠后的上海迅速成为东方大都会,冒险家的乐园。洋务运动中,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军工国企、接受官方庇护的官督商办企业、猛龙过江的外企、夹缝中的民企在上海先后登台,同场竞技,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大生纱厂,权力与资本的游戏决定了它们的命运,也决定了洋务运动的命运,这个国家的命运。

晚晴以来上海号称是冒险家的乐园,资本与权力的名利场。图为民国时期的上海外滩
晚清国企病
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中,上海成为江南清军的后勤保障基地,因应战争的需要,洋务军事工业在上海破土。在制造武器之外,处于洋务第一线的曾国藩、李鸿章认为,更要"觅制器之器"以建立一切制造业的基础。
1862年,江苏巡抚李鸿章在苏州、上海两地建立洋炮局。1863年,两江总督曾国藩委托容闳携款68000两白银赴美,购得先进的"制器之器"。1865年,容闳采购的机器设备运抵上海,同年李鸿章命上海海关道丁日昌以60000两白银收购虹口美资旗记铁工厂。此时,李鸿章已经接替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在其一手操办下,以旗记铁工厂为基础,整合上海、苏州两洋炮局及容闳采购的机器,成立江南制造局,丁日昌兼任总办。
旗记铁工厂作为"洋泾浜外国厂中机器之最大者",其机器、人员再加上容闳采购的先进机器,江南制造局迅速发展为拥有16个分厂,中国最大、东亚首屈一指的军工厂。据不完全统计,截至1895年,江南制造局共生产各种前膛枪约7000余枝、后膛枪约50000枝,各色火药450余万磅,劈山炮及各型西式大炮各300余门、炮弹130余万发,兵船及小型船只15艘;自1891年炼出中国第一炉钢始,最多时年产钢铁逾2000吨。此外,还制造了车床、刨床、轧钢机等各式机器数百台,零件、工具110余万件,支援了其他洋务企业及民间企业。机器制造机器的工业革命种子在上海萌芽。
尽管江南制造局成绩斐然,但做为国企,满清官场的一切弊病都能在制造局找到。任用私人、裙带关系、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人员经费常年超过总支出的40%,1878年甚至高达55%。1895年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派员调查后称,"制造局积弊,在换一总办,即添心腹委员、司事三四十名,陈陈相因,有增无减。"1904年总办魏允恭直指,许多委员、司事"大率因情面而来,但取俸薪,并无执役",却无可奈何。
由于经费全部由财政拨付,产品统一调拨并不进入市场,成本与利润无人关心,加之机器、原材料全部依赖进口,进一步推高成本,制造局几乎年年亏损。作为制造局的创立者,李鸿章甚至提出造船不如买船,其北洋海军舰只几乎全部外购,1876年至1904年制造局仅建造一艘船只。
在政府输血之下,江南制造局勉力维持。1904年,制造局造船厂分出,成为今天江南造船厂的前身。抗战中,制造局军工部分为日军炸毁。
民资与国资的暗争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西方经济侵略加深,洋轮遍及沿海、长江流域,担负清政府支柱漕粮北运的沙船业受到致命打击,原本3000余艘的沙船仅余四五百。为了维护清政府的统治,同时也为了从洋人手中夺回利权,为军工企业提供资金、配套,洋务派开始推动民用工业的发展,1873年1月新式航运企业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成立。
招商局最初由出身沙船世家的三品衔道员、浙江候补知府朱其昂负责,采用官商合办的模式,以商股为主,不足部分官股补齐。在其拟订的章程中规定,漕运仍归商人"水脚耗米均照江浙沙宁船章程",享有与外商同等的税收优惠,即除关税外"其筹防落地等捐概行免缴"。官商合作共赢,于官解决了漕运问题,商人依靠官方的庇佑,获得与外资同等竞争的机会。
据当时的商人吴南记计算,只要获得三成漕粮的运输"商本即不致亏折",获得漕粮运输专营权的轮船招商局稳赚不赔。然而,朱其昂招募商股却极不顺利,未及半年,在盛宣怀推荐下,李鸿章委任买办唐廷枢为总办、徐润为会办。唐徐两人将买办资本引入招商局,"两月间入股近百万"。在第一期100万两股本中,仅徐润一人就入股24万两,唐廷枢据推测也有10万两,买办资本占控股地位,买办与官僚掌握话语权。
唐廷枢、徐润代表买办资本,盛宣怀代表李鸿章,买办资本与国家资本的结合,凭借专营特权、税收优惠,在与外商竞争中获利颇丰,并收购了美资旗昌公司,实力大增。有了利益,就会出现分化,盛宣怀为谋夺招商局控制权,屡次在李鸿章面前攻讦唐徐两人。1883年,上海发生金融风潮,银根收紧,招商局经营困难,徐润挪用公款炒股亏损16万两曝光,盛宣怀乘机"坚请督办"。1885年,李鸿章委任盛宣怀为督办,轮船招商局落入买办化官僚盛宣怀之手,实际上的官商合作为官督商办代替,无论是买办资本还是中小股东都失去了话语权。
盛宣怀治下的招商局,完全沦为清政府、李鸿章及他本人的提款机。1890年"报效"江浙"赈捐"20000两,1894年慈禧太后生日"报效"55000两,据中研院刘广京院士统计1884年至1911年招商局和电报局共计"报效"约350万两;李鸿章一度挪借招商局超过190万两用于开办洋务企业,盛宣怀也上行下效,借鸡生蛋。
官督商办后的招商局,对资本失去吸引力,不得不靠举债艰难度日。1909年,招商局实行政商分开,改制为股份制公司,此时贵为邮传部尚书的盛宣怀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已经成为招商局最大的股东,以招商局为起点建立起了庞大的官商帝国。辛亥革命后,逃亡日本的盛宣怀,仅为换取新政府的谅解,即"报效"了500万两白银。
状元办厂:民资在夹缝中前行
毛泽东曾言,中国的"轻工业不能忘记海门张骞"。1890年代,清政府的自强运动未能阻止中国滑向殖民地半殖民的深渊时,部分知识分子提出"实业救国",张謇这位同治二十年恩科状元、"翁门"弟子走上了创办实业之路。
在张謇活动下,1895年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委任张謇"总理通海一带商务",上奏清政府允许张謇在通海一带开办企业。次年光绪帝下诏批准,张謇的创办实业有了"奉旨办差"的意味。出于对官员的不信任,民资、外资对张謇均敬而远之,张謇招募股本遇到困难。关键时刻,两江总督刘坤一以张之洞筹办湖北机器织布局所购半数纱锭20400枚折价25万两入股,占50%的股份,解了燃眉之急。通过官场关系,张謇还获得了通海周边百里之内数年不准新设立纱厂的专营权。
1899年,大生纱厂在南通唐家墩投产。纱厂虽有官股,但政府只取"官利"并不干预经营活动,名为"官商合办"实为"绅领商办"。投产当年,大生纱厂就实现了盈利,第二年获纯利5万两,第三年获利10万两。1903年,盛宣怀将从张之洞手中获得的纱锭折价25万两入股,大生坐拥40800锭,占全国纱锭总数的11.9%,到1908年累计盈利高达190万两,成为当时中国最成功的民族企业之一。
大生有利可图,资本趋之若鹜,股东为求回报希望尽量"见利比分",而在红利之外还有中国特色的"官利"。所谓"官利",即企业为了筹集资金,向入股者承诺一定的利息,无论盈亏企业都必须支付利息。大生纱厂承诺的"官利"年息8厘,筹办期间张謇为了支付数万两的官利,甚至不惜动用股本。从1899年投产到1926年停业,大生共发放官利、分红1348万两,占企业利润的69.1%,资本从50万两增加到369万两,年均积累率仅0.5%。
高分红一方面使张謇这个小股东牢牢掌控大生的经营权,以大生为起点创办了20多个近代工厂,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企业集团;另一方面,积累的不足,使大生发展缓慢。当一战后外资卷土重来,大生连年亏损,却又不得不借钱分发"官利",最终资不抵债为银团接管,落入江浙财团买办资本之手。
背靠母国 外资凶猛
在中国洋务运动如火如荼之时,外资争相涌入中国,第一家总部设在中国的外资银行诞生。1864年,英国大商人托马斯·萨瑟兰获得港英政府许可,按照"苏格兰银行业务原则"在香港设立银行。1865年3月,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在香港成立,4月首家分行在上海建立。相对于中国企业募集资本的困难重重、条件多多,外资、华商踊跃认购,不到半年500万港币开业资本认购完毕。
资本的踊跃并不意味着汇丰的发展将一帆风顺,1970年代世界银价下跌,汇丰的准备金一度只剩10万港币。危急时刻汇丰的英资背景救了它,1874年汇丰第一次经办清政府公债,在当时以关税、盐税等作为抵押的政府公债,不但利率不低而且还有折扣,利润极其丰厚。此后,承揽清政府公债发行成为汇丰的主营业务之一,1874年至1890年清政府共借外债26笔4136万两,汇丰就承揽了17笔2897万两。1894年至1898年,清政府共借外债35091万两,汇丰一家就占38.1%。通过外债,英国掌控了中国海关,汇丰银行顺理成章地获得中国海关收入与支出的承办权,汇丰上海分行成为汇总、拨付的总枢纽。
背靠英国,有了承办海关收入这条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汇丰在获得暴利的同时,又回过头来积极支持英国企业在中国的发展,上海最重要的40多家英资企业包括怡和、太古、沙逊三大洋行都与汇丰关系密切,民族资本受到挤压。1894年到1913年,各国以借款形式向中国输出资本109246万两,汇丰一家就占据26.38%的份额,高居各家银行首位。
此外汇丰还几乎垄断了中国的国际汇兑市场,常年占据上海汇兑市场六成以上的交易份额,外汇价格由汇丰操控。中国汇市看上海,上海汇市看汇丰。1915年,上海中外金融机构库存银元共合8099万两,汇丰独占38.4%,一家独大,有中国"影子中央银行"之称。
辛亥革命后,随着政治特权的消解,英国的衰落,汇丰逐渐回归常态,虽然资本仍然占据优势,却已不复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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