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警的簇拥下,褚民谊走向临时法庭,站定配合记者摄影,脸上保持笑容。在女监门口,他与汪精卫的夫人陈璧君握手说:“再会。”陈璧君用手绢掩面饮泣,未作一言。在押赴刑场的途中,其他囚犯纷纷探头外窥,褚民谊频频举手招呼说:“我先去了。”这是1946年8月23日清晨6时许,苏州狮子口第三监狱。

64岁的褚民谊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近,换了新衣。深灰色毛质单长衫,白底细青条府绸短衫裤,黑袜黑缎鞋,左手掌还有佛珠一串。
褚民谊的妻子陈舜贞提前得知消息,已于前一晚从北京抵达苏州,住在中国饭店208号。第二天携一子一女赶到监狱时,褚民谊已伏法一个小时。“母女泣不成声,状极凄惨。子则呆坐一旁,毫无表情。”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清晨,褚民谊留下了自己的遗言:捐赠遗体,希望政府能为其教育子女。
“父亲早年学医,注重解剖学,他其实早有这种思考:死后捐掉臭皮囊,供医学研究。”褚民谊之子褚幼义对记者说,不过褚民谊的家属并未捐赠其尸体,而是埋葬在上海虹桥公墓,“文革”期间墓被毁。
汪精卫:连襟与“贵人”褚民谊逝时,褚幼义刚刚11岁。兄妹5人,而他排行最小。他记忆中,父亲身高约1.75米左右,平日很忙,在家时间不长,对子女的说教不多,在孩子们心中是很慈祥的人。
褚民谊写得一手好字。“书法宗颜柳,出入晋唐,书名之盛,掩其政治。”1939年1月,上海难民救济协会请褚民谊义卖500副对联,每联润笔费国币5元,所得2500元全部捐赠,用于救助难民等用途。当时的褚民谊颇有名士做派。

褚民谊,字重行,浙江吴兴人。他早年丧母,父亲褚吉田是当地名医,家境优越。14岁时,父亲送其前往苏州“天赐庄”博习医院,从美国医师柏乐文学习西医。5年后,褚民谊东渡日本求学,次年随同乡张静江赴法,途经新加坡时加入同盟会。1911年,武昌起义后,褚民谊回国,曾任中国同盟会本部驻上海机关部总务长。1911年年底,褚民谊结识汪精卫,并在汪精卫、陈璧君夫妇的介绍下,与陈璧君之母卫月朗的养女陈舜贞结婚,成为汪精卫的连襟。一般认为,与汪精卫的亲属关系,以及政治上的追随,为褚民谊日后参与汪伪政府埋下了伏笔。
汪精卫欣赏褚民谊的“忠厚”,在1926年,提携其成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1932年,在汪精卫出任中华民国行政院长时,褚民谊也步入政治巅峰期,出任行政院秘书长,主持院内一切事务。
1935年底汪精卫遇刺,辞去行政院长职务。褚民谊也退出政坛,翁文灏接任行政院秘书长。“接下来抗战爆发,我父亲因为担任中法两国合办的学校——中法国立工学院院长,学校教育还需要维持,就留在了上海法租界。”褚幼义说,当时上海虽为日军占领,但租界是沦陷区的治外之地,当时包括宋庆龄、何香凝等民主人士也曾在此地活动。而褚民谊也因此没有随国民政府西进,并未参与汪精卫最初的另组伪政府行动。
时局非常动荡,在日军的凌厉攻势下,国军且战且退。汪精卫感觉抗战必败,决心投靠日本谋和,经云南而去越南河内,随后于1938年12月31日在香港《南华日报》刊登著名的“艳电”,表示“与日本政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
在抗战胜利后的狱中自述中,褚民谊称,他是最后方知汪精卫的 “和平运动”已然肇端,但本人当时绝无参与意向。但爱国学生并不这样认为,他们选派代表向褚民谊质问,令他表态。褚民谊因此于1939年春召集中法国立工学院教职工及学生,举行“国民公约”宣誓。但关于他参与汪精卫计划的传言愈来愈广,褚民谊本人,为此还于4月27日在《申报》上刊发了一则启事,以正视听。
“绝不从政”何以变卦?

“去年底,汪先生离渝,民谊于翌日始见报载,事前绝未闻之,事后亦并无任何表示,乃有不谅解者揣测纷纭,民谊深自检点,除到校办公授课讲学并鬻书济赈外,终日蛰伏,足不出户,有何活动之可言?……总之,民谊之日常生活一如往昔,维持中法工学院始终不渝,绝不参加任何政治工作,特郑重启事,敬希公鉴。”在《申报》公开刊发启事前一天,褚民谊还致函国民政府教育部吴俊升司长,附上4月12日法文《上海日报》刊发的类似启事,以表明心志,同时申请教育经费。
褚民谊在公开表达 “绝不参加任何政治工作”后四个月,就开始有了参加所谓“和平运动”的意向。褚民谊在自述中主动谈及此:“本人始终相信汪先生之和平运动至少已取得蒋委员长之谅解。”或许是汪精卫骗了褚民谊,或许是褚民谊在自述中佯装无知以脱罪。而以褚民谊在汪伪政府的地位,即便最初加入时不知真相,在长达五六年的时间内都不知道蒋介石与汪伪绝无唱双簧之意吗?
在汪伪很多要人的回忆中,褚民谊是个做事糊涂的人。陈璧君堂侄、汪伪政府首任“行政院秘书长”陈春圃回忆,汪伪政府成立之初,汪精卫原本打算亲任“外交部长”,刚巧此时,褚民谊要求“复职”“行政院秘书长”,汪精卫原本同意,“但又顾虑褚民谊处事历来糊涂,经常惹他生气”,因此要陈春圃任“副秘书长”,陈春圃以不愿“代糊涂人负责”为由拒绝。陈璧君支持陈春圃,同汪精卫商量,许给褚民谊部长职。而汪精卫最初想给褚民谊“海军部长”的职位。
“怎么样?像不像海军部长?”褚幼义还记得父亲穿海军部长制服给家人看的样子。不过,因褚民谊不懂军事,“海军部长”职位同样遭到强大反对声音。汪精卫原本想亲自兼任“外交部长”,但在压力之下,没有办法将其让给褚民谊。褚民谊同时出任伪 “行政院副院长”职。
褚民谊被捕后的辩解中,亦为自己卸责说:“本人即立意在协助民众,故外交工作一以酬酢、联络为要务,期以个人之情感,完成所负之使命。至于外交上之政治决策,完全由汪先生乾纲独断。本人既志不在此,且形格势禁,亦不容有所表示,故一切外交大计在实行之前,本人可谓咸无所知也。”褚民谊更愿强调自己 “任内代民众向日人索还房屋、财产、车船、工厂以及其他一切社会利益共有多起。尤其从日本宪兵之任意逮捕、拘押及横施酷刑之掌握中,完成许多保全民众之身体、居住等权益事项为最足留念。虽未完成具体的积极功效,但在消极方面,固已自信可告慰于许多被屈之当事民众也。”这也是褚民谊所谓的参加“和平运动”的动机之一。
江苏高等法院刑事判决书最终认定他“始终主张联合日寇,摧毁中央政权”,所谓“伪政府和平抗日,与重庆武装抗日,系分工合作”的说法,与其任内诸多言论矛盾;且汪伪政府的成立,让国军在沦陷区分布的军队不易活动,中央政令不易推行,日寇得以肆行搜刮宰割,陷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故“抢救人民,保存元气”等说法,也是自欺欺人。判决书认为,褚民谊出任伪“外交部长”期间与日本签订的条约,其应与汪精卫负共同责任。
自请死刑,但绝不认罪随着国际局势的不断变化,汪伪政府内部也丧失了“抗战必败”的信心。从周佛海、陈公博一直到庞炳勋、孙殿英等人,都暗地里与重庆政府联系,试图为自己留下后路。褚民谊却始终没有这么做,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他的个性。
1944年11月,汪精卫病逝于日本名古屋时,日本的败相已露。褚民谊自述,他自从“驻日本大使”回国后就曾先后三次有辞职意向,但在各方“破坏和平”的劝告下,打消了念头。
在日本宣布投降前一个月,褚民谊辞去“外交部长”职,前往广州,出任“广东省长”。1945年7月6日,褚民谊抵粤。3天后宣誓就职。

大势已去。8月11日,褚民谊接到陈公博电话,告知日本已接受波茨坦公告,“和平政府”应自行解消。4天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重庆国民政府任命罗卓英为广东省省长。褚民谊对此并无抗拒。
国民党军统局广州站主任郑介民于一周后将一封戴笠的电文,转交给褚民谊。戴笠在电文中说:褚民谊兄过去附敌,罪有应得,姑念其追随国父,奔走革命多年,此次敌宣布投降后,即能移心转志,维持治安,当可从轻议处。戴笠还说,为防止人民激于义愤,横加杀害,需把褚民谊送到安全地带保护起来。
半个月后,郑介民再次传达蒋介石手令,要求褚民谊带一随员赴重庆,商量善后事宜。在这个过程中,褚民谊还曾通过郑介民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希望对参加“和平运动”的人士,概不究问,即便治罪,也宜治倡领之人,不要株连。他还对自己“荷蒙矜全”表示感谢。
但所谓赴重庆善后,其实只是一个计谋。9月12日,褚民谊在“赴广州机场途中”被诱捕,成为汪伪政府最早入狱的高层。
在审讯期间,褚民谊为自己的行为竭力辩护,但法庭并未采纳。1945年4月12日,江苏省高等法院判其死刑。他对此似乎颇能看破,至死仍不认为自己有罪:“本人以今日得到死刑之判处,真所谓皆大欢喜,但是大家要晓得,虽则本人自请处以死刑,但绝不是自己承认有罪,不过是我求仁得仁而已。”褚民谊被判死刑后,妻子陈舜贞一再上诉,并曾找吴稚晖等革命党元老说情。而褚民谊则写了条子给陈舜贞,并让她转给蒋介石。内容大抵是:请委座不要为我的减刑为难,仍维持死刑原判。“但是我母亲并没有转给蒋介石,而是一直留了下来。1963年母亲去世后,我姐姐清理遗物时才发现了这张纸条。”褚幼义说。
1946年8月23日清晨,褚民谊走进刑场,步行至左前侧围场旁,执行警周九成乘其不备,自后发枪,一弹命中脑壳。褚民谊应声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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