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桢／二十世纪初，英国一如今之美国，实体经济、科技水平绝对领先地位不保；英伦银行、英镑霸权动摇。该国唯有「高筑牆，广积粮，不称霸」；遂打开欧洲列强以邻为壑的魔匣。
此外，经济学家金德尔伯格在《萧条中的世界‧一九二九—一九三九》中指，英领导权旁落、金本位制崩解，恶化并延长了环球大萧条。制度惯性加重了新旧交替代价；日落帝国无力维持欧洲政经平衡，瘦死骆驼却足以压制嘶鸣的条顿战马，美国从意愿到实力却未准备好接棒。
英衰美兴的真空与动盪，将现代世界卷入大战浩劫。战后美国援欧推动马歇尔计划；深谙货币战争乃欧战之母的金德尔伯格，即为策划者之一。盎格鲁撒克逊国家英德争霸美国称雄，帝国运作机理与网络遗产，不随一家一姓消亡。不管高不高兴，力倡以中代美者，且须慎读二十世纪日本先后结盟英美欲称雄东亚却一再梦碎的故事。
如今美英金融海啸袭来，北京因势利导以攻为守，未脱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的原则。G20伦敦峰会前，美国传统基金反驳周小川，指市场决定美元地位，非某几国说了算。然则，与其说人民币欲取而代之，不如说北京当务之急是阻止华府、华尔街无限透支美元，蚕食鲸吞世界资源。因应美国力萎缩，北京提出鸡尾酒疗法，推崇特别提款权、货币互换、亚洲外汇储备基金；亦暗合霸权衰落、国际秩序盘整、催生区域融合的脉络。
但制约美元与夺取霸权，并无必然关系。在刚落幕的博鳌论坛，原副总理、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理事长曾炎培说：「为了让世界放心，美国应当健全国债收益与通货膨胀挂鹇的机制，确保国债保值增值……」副理事长郑新立更呼吁中印日韩联手要求美国承诺，以保亚洲诸国利益。迫令美国「力—权—责」相符，实未推翻一超多极格局；而根据实力调整，重塑一超与多极的相对地位。
事实上，金融危机前，中国已戮力整合东亚。中日韩会面机制、上合组织、大湄公河计划、各种自贸区与合作基金，以及透过巴、缅，面向中东、北非油源的港口、管道；十数年来，中国通往亚洲各方的经济、交通、能源网络大而有形。金融危机下人民币更透过国际结算、对外援贷，加速走出国门。
早前东亚峰会开不成，温总蒙难芭堤雅仍不忘强调香港「区位优势」，当须置于「中国—东南亚整合」的语境去理解。复又，中国社科院新近发表《城市竞争力蓝皮书》港深连年称冠。两城「世界联繫度」却相去甚远；相反，鹏城与全国连动不见稍弱于京沪。推进两城一体，以桥隧连结中山、珠澳；协同珠三角北端的广佛与东、西江流域，辐射海西（「台湾海峡西岸经济区」）、华中与北部湾，使港深成为「华南—南海」人、金、物流中心。在东亚宏图下，港深又岂是边陲？我们欠缺的是区位优势、国家支持，还是远大视野？
然则，芭堤雅峰会因三色军混战一拖再拖，泰国政客更指塔信交好洪森，卷入泰柬柏威夏衝突，在在显示东亚经贸整合深受政治与历史困扰。首先，东亚诸国现代化范例，莫非自外而内开展。政治不争论，换经济起跑先机。经济发展的拿来主义在幽闭的权力凝视下进行。发展模式持续改进，产能不断突破，统治阶级内卷习性始终薪火相传。现代化成果的分配机制封于神龛之内。早前泰国红衫军挑战「皇」色，竟成堪入史册的死罪或壮举。塔信自高峰摔下，揭示出「皇军官财」，终为该国政坛刚性支柱，动之不得。
在日本，麻生为明治三杰、诸任阁揆贵胄；复与日相、亲王联姻。福田、安倍虽不及亦不远。即便革命成功铸剑为犁，要填平士庶鸿沟，亦仅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政商寡头一如鼹鼠，群聚地下迷宫，特权隧道四通八达。地上法则解不通、管不著密码般的亲姻纽带和利益纠葛。
此外，从殖民到二战再到冷战，西方的介入激化了东亚诸国对立。柏威夏古寺之争即为显例。该寺位处泰柬边境悬崖，俯瞰柬埔寨平原。回到二十世纪初帝国主义高峰，泰国时为英法缓衝，自东西两方被割大片土地；后法国觊觎柏夏威战略位置，夺之划与柬国。
及至日本发动大东亚战争，连夺印支、马来等盟军属土。泰国却因未被殖民，得与东京合作，日本遂将柏省重归于泰。日本战败，柬国复得其地。待冷战起，赤柬驱逐法殖民军，泰国乘机夺回柏威夏。后国际法庭判败，泰国方始退兵。
如今枪声又起，泰柬民族意识掉进红黄政争的泥淖。在东亚，不论内政外交权争武斗，逃避意识形态的高屋建瓴，欠缺历史论述的基本共识，仅凭便利措施、税务优惠、跨国基建，又岂能创建忧戚与共的一体时代？自由民主并非指向乐土的圣杖，而为协调利益、越辩越明的平台。面对美英霸权的危与机，是时候直视东亚权力的执与悟了。
许桢﹕香港Roundtable Community成员，大中华研究学会共同召集人，伦敦政经学院国际关系史硕士，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博士生。曾任亚太法律协会总干事、中信泰富政治及经济研究部特约研究员、《国际企业家》主笔。研究范围包括东亚安全问题、台港政治比较、中国金融史、粤港经贸合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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