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三十年前的此刻,玛格丽特·撒切尔(戴卓尔、柴契尔)当选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谁也未曾料想,这位杂货商之女带动了一场全球性革命----私有化、去监管化、减税、打击工会力量、颂扬财富创造。
这是对前三十年经济政策的一次彻底逆反。梅纳德·凯恩斯的理念,曾给世界经济带来三十年的稳定----历经大萧条之后,人们如此需要这种稳定。但当撒切尔夫人竞选时,这种稳定正变成了新的毒素----企业丧失活力、政府臃肿不堪、而个人则想躺在福利国家的摇椅上终老。
「经济学是一种方法,其目的是改变灵魂。」撒切尔夫人的这句话,为她的改革奠定了内在的信念基础,她想再造一个勤勉、奋发、自立、富有责任感的社会,就像她的父辈遵循的清教伦理的传统社会。
但在这场运动的三十週年之际,最初的设想早已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梅纳德·凯恩斯的著作再次登上了畅销书榜,人们谈论的是一场新的新政该是怎样的,国有化才是拯救这些银行的唯一出路。看起来,经济学的确改变了人们的灵魂,却不是撒切尔夫人最初期待的。私有化大行其道,却没有带来对应的美德,「贪婪是美好的」似乎才是过去三十年的真正座右铭,当银行家们的丑闻暴露之后,人们发现在辉煌的外表之下,是多麽严重的溃烂。
人性从未改变过,当它过分安全时,就懒惰、厌倦、渴望刺激。当它获得自由、却没有对应的限制时,又变得放纵、毫无责任。所有的危机,不管是政治还是经济的,似乎都是人性内在摇摆的外在反应。而在这种意义上,凯恩斯看起来无比正确----他说长远来看,人都是要死的,所以只能找到暂时的解决方案。
我们或许无法改变人性,对任何困境也不可能寻找到最终的解决之道。但一个成功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机制,却可能防止人性滑向最糟糕的方向。在这种意义上,撒切尔夫人的信念又无比正确,经济学、政治学都只是一种方法,它们的目的都是改变灵魂。
在撒切尔夫人当选时,邓小平也开擧了他的变革。他从没读过哈耶克(海耶克)与弗里德曼(佛利民),也不能给市场经济下一个清晰的定义。全凭常识,他开始了变革。他将政府的注意力放在经济政策上,鼓励人们追求物质生活,因为这是把整个国家从令人厌倦的政治狂热中摆脱出来的最佳方法。通过一块块可以自由耕种的土地,一头头按照农民自己意愿饲养的猪,这个国家被迅速的重新塑造了,昔日的暴力、仇恨、迷狂、恐惧,被导入协商、精明计算和对未来个人生活的嚮往。
三十年的时间,足以消耗掉最初所有的美妙幻想。如同玛格丽特·撒切尔的遭遇一样,中国最初的期待也正改变了味道。在西方世界,不受监管和制衡的金融业,最终导致了全球性的经济灾难,也腐蚀了商业道德。而在中国,挑战要艰巨得多。单向度改革最初给人带来的解放感,如今正迅速消退。一种新的现实正在形成。
一方面政治权力仍然无比悤大,它或许不再直接干涉社会生活,却仍保留著随时干预的权力。同时,它以悤硬的姿态重新进入了经济领域,将政治垄断资源转化成商业权力,同时用轻易获得的商业利润,来巩固旧有政治权力。于是,市场经济最初给人带来的自由感,被日渐蚕食。人们感觉到个人的努力、创造力,在权力交易面前,是如此脆弱。
在这种新体制下,人的灵魂很难不处于溃败之中。那些轻易获得权力与金钱的人,陷入了狂妄和傲慢,以为世界上的一切唾手可得,丧失了基本的谦卑和敬畏。而普通人则感觉到巨大制约,像是补偿心理的作用,他们于是在失效的伦理规范中,放纵自己的自由。
如何拆解纠缠在一起的政治与市场权力,驯服政府、制约市场,是此刻中国最严峻的挑战,也是这个国家重获一个相对健康灵魂的主要障碍。这种改变注定困难重重,但玛格丽特·撒切尔的另一句名言或许堪作鼓舞,她在形容自己的改革之路时说,你「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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