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耶稣对追随他的犹太人说:「你们若遵守我的道,就是我忠实的门徒。你们必晓得真理,而真理必叫你们得到自由。」在今日这个日趋世俗化和理性主义抬头的社会,「真理」一词已经被「真相」所取代;而「真相必叫你们得到自由」(the truth will set you free)这句话,亦被普遍接受为生活法则(law of life),其颠扑不破与不辩自明,仿如雨从天降和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些自然定律一样。
可是看清一点、想深一层,不难发现世人对真相的追求与坚持只是口惠而实不至的假殷勤(lip service)。在关键时刻,我们往往宁取救命的谎言(the saving lie)而不忍面对血肉模糊的真相(the brutal truth)。真相呈现的,常常是人性的阴暗面,以及权力的运作及其后果。它不仅让我们看到压迫与剥削、无能与腐败,更令我们质疑甚至憎恨製造压迫与剥削、包庇无能与腐败的制度、决策与当权者。在这个意义上,真相挑战建制、颠覆现状;而拥有权力的人与既得利益者千方百计要掩盖真相,也就不难理解了。
假象与真相的角力每天都在我们的身边发生,我们更不时参与其中。随便打开报纸,真相被啧雾、涂改、加工和扭曲的新闻触目皆是:中国政府至今拒绝调查及公布发生于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至四日北京天安门的所谓「政治风波」的全部真相;香港特区政府教育局放弃实行了十年的母语教学政策,却自言只是「微调中学教学语言」;天水围三名中二学生怀疑在公园滥服药物后神智不清,所属中学的校长对传媒表示全校有学生逾千,当中「只有七人有滥药习惯」。
以上所举三例的严重性不可相提并论,但当事人否认事实(in denial)的心态则一。从心理学的角度而言,「in denial」是一种拒绝承认现实、拒绝相信真相的心理状态。中国政府自六四事件以来的一贯态度,固然是人类这种不自觉的防御机制的不断运作;其实教育局与中学校长的鸵鸟心态又何尝不是?
古希腊人深信,缺乏省思的生活没有意义(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同样地,一个逃避现实、缺乏自省能力的社会(an unexamined society)注定无法成为一个能够从错误中汲取教训的学习型社会(a learning society)。倘若真相可以叫我们得到自由,那是因为只有在乎和掌握真相----知道和承认究竟真的发生了甚麽事(what really happened)----我们才可以从不断摸索的过程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尝试错误法(trial and error)本来就是人类解困释疑(problem-solving)的最有效途径。当政府的政策证实无效,甚至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理性的执政者会承认政策建基于错误的假设或在实施时犯错。他们会重新考虑他们的假设或者政策的推行,继而作出修改。这是从维特根思坦(Ludwig Wittgenstein)到波普尔(Karl Popper)到纪登斯(Anthony Giddens),哲学家和社会学家倡导的理性主义。
由此可见,没有审视现实(reality check)的能力,就没有可以作理性判断的基础。
我们于生活中所处的位置,在若干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思维模式和思维习惯。如果我们把自己想像成凡事都逆来顺受、无能为力的失败者,便自然会在潜意识里把自己与困顿、贫乏的环境连结起来。这些影响思维、判断和自我形象的「心智物质」(mind stuff)会形成习惯,与我们形影不离。故此,如果我们将假象与真相、谎言与事实混淆甚至等同起来;
久而久之,我们将会活在一个信假为真的世界(a world of make-believe)而不自知。在这个世界,理性思维(rational thinking)在判断和决策过程中的重要性,会逐渐被愿望式思维(wishful thinking)所取代。
长远来说,这种思考方式会变成一种对问题视若无睹的惯性思维(intellectual inertia)。不要奢望以这种惯性思维行事、制定和推展政策的人解决问题,因为他们早已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