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判斷「AI 緩衝期」約3到5年。（圖／視覺中國CFP）
文／和菜頭
摘自／金尉出版《未來1000天》
這裡我先引入一個概念，叫作「AI 緩衝期」。我的判斷是，未來 3 到 5 年，也就是在大約 1000 天到 1500 天之內，AI 時代會正式到來，AI 會給我們的工作、生活帶來真正意義上的改變，我認為這應該是個趨勢，但需要討論一下 AI 對人類工作和生活的介入程度，或者說接管程度有多深、範圍有多大。
如果你可以暫時接受這個判斷，準確地說是個人預測，那麼接下來更為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每個人現在都公平地擁有 3 到 5 年的寶貴緩衝期，這段時間足夠用來學習、探索、調整、適應，好讓自己在 AI 時代真正到來之後，還能在新世界為自己謀求一席之地。
這裡我當然可以寫下更多的中文詞語，用頓號把它們排成一長條，但我猜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想要的是一個具體的思路，用來回答「我到底該如何應對這件事」。
之前我提出過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每個人都有義務為自己找尋，什麼是自己可以做，而 AI 做不了的事情。當然，大多數人不會喜歡這個答案，因為它太過開放、太過自由，沒有辦法收斂成一個可以執行的方法，或者一個可以為之努力的具體方向。一旦按照我所說的答案思考下去，大多數人很容易思緒雜亂，最後迷失其中。好吧，讓我換一種方式來談談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使用 AI 的，就我個人而言，我習慣用它為我每日所寫的文章生成配圖，這樣的合作方式已經維持了數年之久。在這一段和 AI 長期打交道的過程中，有一個概念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當大多數人習慣性地把 AI 想像成無所不能的存在時，現實一次次告訴我：AI 的無所不能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必須有一個人對 AI 問出正確的問題。
我的 AI 理論上可以繪製任何風格、任何構圖的畫面，但如果沒有我的具體指令，它就不知道自己應該畫什麼。同樣地，AI 可以幫你推理、分析、總結任何提問，但它依然需要有一個人先提問，而且 AI 給出的答案品質高低和提問的品質高低直接相關。
也就是說，如果你心中已經有了一幅好圖，你也知道如何下達指令，那麼 AI 會非常有效率地幫你實現，而且實施的結果可能會遠超過你的期待。如果你已經完成了對一個問題的前期思考，再把最想搞明白的核心點交給 AI，那麼它會給出一個相當有思考深度且相當全面的詳細回答，幫助你更快找到想要的最終答案。
現在你可以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如果換一個人，他心中沒有任何具體的畫面，他腦海中也沒有任何初步思考，現在請這個人去使用 AI 繪圖，或者研究某個問題，那麼他有多大可能從 AI 那裡得到一個可用的結果？
如果你願意在這裡稍微停一下，認真想兩分鐘，大概就能接受我前面那個判斷：也許 AI 是無所不能的，但需要有人輸入正確的指令，或者問出正確的問題，指令和提問正確與否，展現的是人和人之間的差異，並非機器對人的直接替代或者威脅。
換句話說，AI時代的到來並沒有改變人類社會那個古老的問題：競爭始終發生在人與人之間。就像汽車出現後並未直接與馬車夫發生衝突，真正威脅馬車夫利益的是會開汽車的人，競爭工具發生了變化，但本質上是一種人類和機器結合後所形成的新能力競爭。
如果你能夠接受這個觀點，我們就可以回過頭來討論工作本身了。除了極少數個人工作者，大部分工作的人都處於某個組織的管理之下，按照層層下達的指令，遵循特定的規定或流程，日復一日完成相似的工作內容。因此，職場人可以被粗略地分為兩類：一類是做出決策、給出指令的人，另一類則是接受決策、執行指令的人。現在，你要不要再讀一遍前面那段話？你是否感覺到了一種古怪的熟悉感？
沒錯，在 AI 出現之前，人類社會中的各種組織就已經在用「人肉 AI」的方式運作了——少數的人給出指令，絕大多數人執行指令，在這個過程中嚴格按照規則、流程行事，同時也擁有一點自我發揮的空間；多數時候循規蹈矩，無功無過，給出的答案就像 AI的「廢話」；少部分時候超常發揮，成果讓決策者喜出望外。
▲早在 AI 出現以前，人類社會中的各種組織就已經在用「人肉 AI」的方式運作了。（圖／CFP）
但在真正的 AI 出現之後，一個無休無眠、擅長推理分析、執行效率極高的「超級員工」加入了組織，那麼先前「人肉 AI」的優勢就會在競爭中瞬間消失——同樣一套工作，AI 不但做得更好、效率更高，而且無須休息。
於是，組織型態勢必隨之發生改變。不需要那麼多冗餘部門，不需要那麼多層級，不需要把任務拆解再利用人類分工合作的優勢，整合出一個結果來——這些事 AI 都可以完成。
它既可以像無數個大腦並行作業，又可以像一個大腦統一協調。這是無數家公司多年努力卻始終無法真正實現的目標，而 AI天然具備。
留給我們的 5 種角色
如果工作對應的組織型態和具體方式都在發生改變，那麼，什麼樣的人是新組織、新方式真正需要的？很明顯，答案是 5 種人：能夠正確下達指令的人，能夠問對問題的人，能夠發現 AI 問題的人，最終在現實世界執行的人，以及能夠真正承擔責任的人。這裡並不是要把人嚴格分成 5 種類型這些角色在現實中往往會重疊，甚至由同一個人扮演。
對那些過去習慣於執行、滿足於符合流程的人而言，這篇文章討論的「AI 緩衝期」就變得更加重要。在接下來 3到 5 年的時間內，我認為最佳選擇是完成內心角色的轉變，從一個純粹的執行者，慢慢變成一個會做決策的人。
換句話說，心態上要從滿足於按照流程做，轉變為主動思考為什麼要做、要做什麼、該怎麼做。擁有這種心態的人，才能與 AI 形成良好的配合，將 AI 的能力發揮到極致。與此對應的問題是，一個人究竟要學什麼，才能完成這樣的轉變？
我認為在這 3、5 年的緩衝期裡會發生一次「學習的革命」。過去人們認為背誦、記憶、理解知識內容就是學習，學習水準的高低就是擁有的知識多寡，深層一點的話，就是運用這些知識運作於現實的有效、無效。
但這些工作 AI 比人類做得更好，甚至搜尋引擎就比人類做得更好了。因此，AI 緩衝期的學習不是累積知識，而是認識事物的全貌、研究其運作規則。簡單地說，就是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如何運作，以及怎麼去解決具體問題；不需要再去背誦一堆術語、一堆概念、一堆所謂的知識內容。
如果可以學會這種觀察和思考，那麼一個人就有可能告訴 AI 它應該去做什麼，AI 依此執行也就更有可能得出有價值的結果。是否知道讓 AI 去做什麼，可能是未來人和人最大的區別。
如果暫時做不到像決策者那樣觀察、思考，那麼至少要在緩衝期內提升問對問題的能力。相對來說，這種能力要簡單許多。因為正如先前我們討論的那樣，這是人和人之間的競爭。
▲真正取代人的不是AI，社會終究是「人與人的競爭」。（圖／CFP）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在隨意發問，提問之前根本沒有思考過自己究竟在問什麼，期待問出什麼結果。所以在職場上有這樣的說法：沒有什麼比提問更能看出一個人真實的思考水準了。
問對問題並不複雜，只需要克制一下立即發問的衝動，先思考一下到底應該問什麼，這就已經足夠超越多數人。
同樣是想畫一張圖，你可以問 AI：「我如何才能得到一張漂亮的圖？」也可以問：「我想用圖畫表達對一個人的思念，用什麼繪畫風格、什麼繪畫主題、什麼圖像元素構成比較好，你能否給出一些建議，以及簡單闡釋？」差別在於，前者能否得到「漂亮的圖」全憑運氣；後者幾乎一定能得到心中所想。
原因很簡單：前者沒想清楚就發問，後者花了時間去確定自己真正所需，再據此提問。思考之後的提問，才更可能得到有用的答案。
過去、現在、未來，工作、生活中永遠都存在「該如何解決」這樣的提問。但問法不同、抓的重點不同，AI 會給出完全不同層次的答案。泛泛一問的人往往只能得到平庸的回答，而問對焦點的人則會得到迎刃而解的方案。
所以，即便你暫時還學不會建立模型、理解系統的運作規律，在 AI 緩衝期內學會正確提問依然完全可能。比起讓自己徹底從執行者轉變為決策者，學會提問要容易得多，而且可以在每天使用AI 的過程中不斷鍛鍊。只要堅持以這種方式與 AI 互動，3、5 年的累積就足以讓一個人的能力發生質變，也足以讓一個人真正改變自己的處境。
如果暫時還問不出好問題，起碼還有「守門人」這個角色可以試試。首先，並不是說 AI 時代一旦到來，過去所有的經驗和知識都會變成歷史的垃圾堆。如果現有的 AI 模型基礎理論沒有突破，那麼 AI 的幻覺就不可避免，AI 的胡說八道仍會時不時出現。
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社會需要 AI 的「守門人」——能夠辨別 AI胡說八道的人。這個角色不需要學習多少新技能，只要有豐富的專業經驗，加上一點耐心與警覺，就足以勝任。不是有這樣一句網路名言嗎：我對他的高山仰止一直維持到他談論我的專業領域，然後就徹底崩塌。
第一種人讓 AI 正確工作；第二種人讓 AI 有效工作；而第三種人，也就是「守門人」，讓 AI 安全工作、合法發揮。如果在 3、5 年內沒有信心成為這 3 種人之中的任何一種，那還有執行者可以選。
發生在辦公室隔間、電腦螢幕上的所有事情，最終都需要落實到現實生活中。正確地決定移動一個箱子，找出有效移動箱子的方式，確保這是一種真實可行的方式之後，依然需要一個人去找到那個箱子，並親手把它搬走。
距離機器人全面替代人類還有一段時間，這意味著總需要有個移動箱子的人。站在 AI 與現實世界之間，做那個可靠、敏捷的「實際執行者」，依舊是一種可行的選擇。而且說實話，在過去的人類社會組織型態中，辦公室人員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一些，而真正願意把手弄髒的人又太少了一些。
▲在AI時代會需要「負責人」，也就是承擔的人。（圖／CFP）
最後一種人，也就是真正可以負責的人，聽起來像是個笑話，但我認為這種人會成為未來的必需。因為 AI 越強大，意味著責任越有可能無人承擔——失敗了，那是 AI 的責任，是模型的責任，是 AI 設計者的責任，這是人類自身最熟練和順理成章的邏輯。
但 AI 不是生命，沒有真實的主體，一個非生命、無主體的東西，如何承擔責任呢？所以，無論在未來世界成為哪種人，大概都逃不掉承擔責任者的這個身分。甚至可以預見，在 AI 時代裡，人如何擔責會成為未來幾年最重要的議題之一，可能會演化為一個專業，甚至一門生意。
但重點不在於此，我想說的是：當 AI 開始重塑生活與工作，人和 AI 的關係本身就是一個全新的問題，需要人去分析、判斷、處理，唯有人才能理解另一個人的處境，給出公允的判斷。
為孩子籌劃 AI 時代的未來
以上分析主要是面對前 AI 時代的人，提醒大家可以在 AI 緩衝期內為未來的自己挑選一個角色，自我學習和訓練一番。與此同時，我個人更關心那些生於 AI 時代的人。他們面對的問題更現實也更殘酷：自己的父母、師長完全沒有在 AI 時代生存的經驗，給出的建議能否套用到新時代完全是未知數。對他們而言，問題可以暫時總結為一個：應該學什麼？
這個問題有點像在廉價的計算機出現之後，人們問小孩子是否還需要學四則運算。或者在搜尋引擎出現之後，人們問小孩子是否還需要背誦那麼多知識，考試是否還需要考他們填空、填圖。但我認為這個問題需要一個答案，否則就會出現很悲哀的情形：小朋友在學校裡耗費十多年光陰，去學習一堆註定會被 AI 取代的技能和知識。我想，無論有沒有孩子，我們都值得去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之前我們討論的問題是：在 AI 緩衝期內自己應該做些什麼？當代入自己的時候，人因為自我、立場、虛榮、慣性、成見，並不容易客觀地衡量和判斷自己的所知和所學，也就不容易發現自己的所缺和所需。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從成年人的立場為自己最心愛的孩子，或者姪女、姪子籌劃未來，思考反而會變得清晰：對於一個在 AI 時代出生、成長的小朋友而言，學習究竟是什麼，能力究竟是什麼，知識究竟是什麼？
也許你一直壓著一股怒氣在讀這篇文章，但當你真正開始思考上述 3 個問題的時候，請回過頭去再看看：之前提到的幾類人和幾種能力，你是不是感覺還有點道理？
好了，現在的目的不是讓你在AI 緩衝期去做那麼多改變，而是讓你思考，換作一個小朋友，在 AI帶來的變化面前，你覺得他應該學什麼，擁有什麼能力，掌握什麼知識？最重要的是，你認為他如何才能在未來的世界裡安身立命？
我相信你會有你的答案，也許你的答案和我的說法完全不同，但這不重要。你是否認同我的分析，是否同意我對未來的預測，都不重要。當你開始思考，那麼我認為你在 AI 緩衝期內就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這一點對你個人而言很重要。而透過這些思考，當你開始為一個小朋友籌劃未來時，你就會不由自主地推敲：AI 究竟會帶來哪些變化？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應該如何應對？
然後或早或晚你會意識到，這些應對方法同樣可以應用在自己身上。但這一次，不是源於某個人的文章、某個人的古怪想法，而是你自己針對時代做出的回應。
▲AI時代也要翻轉教育，最怕小朋友耗費十多年光陰，學習一堆註定會被 AI 取代的技能和知識。（圖／CFP）
事實上，並沒有什麼 AI 緩衝期，有的只是每個人面對變化到來時的心理調適期。與歷史上所有巨變一樣，我們最終都會在變化後走入新的時代，差別只在於是以主動還是被動的姿態，是深刻還是敷衍的思考結果。
當我們反覆談論變化時，變化已然到來，每個人的自我調整機制也已啟動。此刻我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希望你做一點思考，這樣也許在未來你能夠應對得更從容一些。在這個意義上說，我講什麼根本無關緊要，你怎麼想、怎麼做才決定了你的未來，而每一個人的未來構成了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未來。
我很高興能在這裡為這個共同的未來出一點力，敦促每個看到這篇文章的人擔負起自己的責任。而一個能夠主動擔負起責任、願意思考的人，在我看來，在任何時代都會過得還不錯。
★本文摘自金尉出版《未來1000天：你現在的努力，有多少會在AI時代失效？37 位實踐者寫給你的應對指南》，由羅振宇攜手37名專家匯集而成。本文作者為和菜頭，知名作家，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創作者，得到課程《成年人修煉手冊》講師。未來3年，AI正以1000天的節奏重新洗牌職場、教育與生活秩序。這不是遙遠的科幻，而是眼前正逼近的日常。1000天夠短，讓你今天的每個選擇都能改變未來；也夠長，剛好讓你能學會轉型為「AI指揮官」，從容接住下一波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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