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首先看到老鼠跳上餐桌,然后看到智者教育儿童不用害怕,最后看到救生艇莫名其妙地少了许多;你会不会急于研究老鼠的生物学特征,或是急于联络爱猫人士捉老鼠?实际上,你最应该做一件事:将最宝贵的信息装进漂流瓶,投入大海。接下来的事情,不再与你有关。—— 刘仲敬《近代史的堕落:国共卷》
在今年森美兰州选期间,吉打州务大臣沙努西因“马来人只有马来之地”(原文:Melayu ada Tanah Melayu ini saja)的言论引起争议。对于沙努西的言论,各族网友,无论是支持或反对他的一方,都各执一词,在社媒上轮番唇枪舌战,吵得面红耳赤。沙努西的言论无疑给本已经高度撕裂的大马族群关系火上浇油。时隔数周后,这种政治人物仍可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享受著支持者的掌声,但每一次所造成的伤害只能留给民间去消化,自己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像沙努西这样的政客,其实并不仇视华裔,其领导的州政府甚至也拨款予州内的独中,并欢迎中资进驻,但他在选举中的发言,恰恰是为了接住当下马来社群的焦虑情绪而做出的发言,政客肯定爱说讨好基本盘的话,沙努西绝不是第一、唯一、最后一个如此做的政客,他们所在乎的是取得基本盘的支持,至于后续的族群撕裂则与他们再无瓜葛,唯有大马族群对立的张力长期存在,像伊党这类的政党才能继续收割族群对立的红利,以求立于不败之地。
本文无意申论沙努西的发言是否正确(correctness)?而是讨论他的言论是否合理(reasonableness)?笔者曾拜读过黄进发博士的《这是马来人的国家吗?》一文,如今站在2026年的大马政局岔路,对于现状的来龙去脉,我们必须得换个问法,即“马来西亚只是马来人的国家吗?”,马来亚独立将近70年,马来西亚成立也已经将近63年,但东西马各族对国家的想像却始终没有共识,即使是作为主体族群的巫裔社会也对“马来人”的想像存在分歧。
我曾在一个马来历史粉专看到小编提出该不该刑事处罚那些讨论马来人起源的人士的提议,乍看之下像是在针对非马来人,想要以多数暴力实现以法欺人,迫使非马来人噤声。然而,若这种主张一旦被主流民意接受,亦有可能适用于马来社会的异议份子,若长期关注马来独立出版界和非主流评论圈,就会发现马来社会其实并不缺乏批判马来人民族性、质疑官方历史叙事的马来写作人,若有这种法律出台,马来人也可能会变成这种文字狱的受害者。
我只能说沙努西的言论是不正确的,但局部合理。首先站在华人的立场,我没有中国国籍,只有马来西亚国籍。笔者一家前阵子曾到中国旅游,遇到一名网约车师傅,他是一名退伍解放军,他曾问我们,你们认为中国和“马来”(中国人对大马的称呼),哪个更好?你们更喜欢哪个?你们大马华裔有想过将国籍“换回来”吗?我的答复很明确,我生来就是大马公民,理所当然效忠大马,中国作为一个值得去旅游的好去处,我们也甚喜欢。然而,因为我们是大马公民,所以就不存在国籍“换回去”的问题,即使我们想“回去”,中国愿意收留我们吗?中国并不缺“我们”,中国要统战的对象里,肯定是拥有外国国籍,且有影响力的人物。
依此类推,若台湾网红馆长选择入籍中华人民共和国,他不过是亿万中国肌肉男中的一员,馆长一旦失去中华民国国籍,就无法对台湾社会发挥影响力。从这点看,我们若主张“马来人只有大马,华人以及其他族群也只有大马”也是可以成立的。
以集合论角度破解沙努西言论
沙努西认为马来人只有马来半岛/马来之地(原话提到“Tanah Melayu”),这句话也是局部合理,然而,如果马来之地是马来人唯一的归宿,则等同将大马的半壁江山——北婆两邦排除在外,也等同将沙巴、砂拉越土生土长的马来人排除在外。沙巴、砂拉越两邦的马来人生来就在婆罗洲,那地方也不叫马来之地,因此也可以下定论:一名在1946年以前出世的东马马来人和1946年爆发的反对马来联邦运动之间完全没有交集。
因此,沙努西的言论也毫不意外地引爆东、西马网友的论战,因为马来西亚由马来半岛和北婆两邦组成,马来半岛只是马来西亚的西半部而非全部,如果马来人主张马来人只有马来西亚,其它族群也可以主张他们也只有马来西亚,若马来人主张马来人只有马来之地,则等同将婆罗洲排除在外,所以这无止境的争论,估计只能用集合论的理论来解释了,于是公民可否相异而平等的无解问题又会再一次被摆上台,因为大家所想像的多元有不同的定义,却没有共识。
此外,如果马来之地是建立在古代马六甲王朝版图的基础上,理当涵盖泰国深南地区局部、印尼苏门答腊岛东岸局部和廖内群岛局部,这些都是仍有固定马来社群分布的区域。然而,殖民的历史背景确立了现代民族国家的疆域和族群结构,因此同宗同源的马来民族就被后来出现的新国家给瓜分了,所以每当出现马来政客叫某族群回某国时,被冒犯的一方以“马来人该回印尼”的言论反击也是非常笨拙的做法,因为现代马来人的概念是个非常晚近的民族发明,一如清末的梁启超发明中华民族的概念一样。
今天大马的爪哇人、米南加保人、武吉士人(Bugis)等族群都被定义成“马来人”,但在印尼却是另一番风景,前三者和马来人并列为同属印尼的各个独立族群,在国籍层面,他们都是印尼人,因此,较合理的说法是,各源流的马来人从古至今都在马来群岛的范围内活动,其中也包括了马来半岛和婆罗洲,有者后来建立政权,政权或部落之间时战时和,直至殖民者为他们划定边界为止,而后来出现的现代国家则分割并固化了各族群的分布区域,造成了一个族群的分布区域被多国瓜分,然后多个国家共享历史记忆的局面(例如马六甲王朝曾经统治过苏门答腊的局部地区)。
在此历史背景下,马来人的构成源流因不同的时空背景而异,先有独立前就存在的半岛马来社群,加上大马成立后并入全国马来社群框架下的东马马来人,以及长期以来所吸纳的印尼或菲律宾移民,依此类推,在气急败坏下要求马来人“回印尼”也只能成立局部事实,并不能从根本上瓦解对方的论述主张。
现代马来人所想像的族群疆域是先由西方殖民者所划定,再由现代国家所固定,族群源流的想像只能局限于马来半岛或苏门答腊岛之间,但若只想像马来人是从马来半岛原地蹦出来的,则无法解释为何婆罗洲或其它马来群岛有马来人存在?而且拥有印尼或泰国国籍的马来人,难道就不能宣称自己拥有泰国或者印尼这个国家吗?所以毫无疑问,在学术研究的层面,没有人能真正宣称自己的绝对意义上的原住民,当智人出走非洲的时候,也是透过驱逐、屠戮其他古人类来取得栖息地的,依此类推,在人类征服地球的过程中,那些惨遭灭绝的古生物算不算是地球上最早的“原住民”?
有趣的是,无论华人或马来人,其实都是智人的后代,更为准确地说,马来人属于南岛语族,而今天大马华人的祖先来自华南,即古百越地区,而华南汉人和越南京族的基因非常接近,在古代百越被彻底汉化以前,今天大陆东南亚的主体族群之先民,以及南岛语族的先民的分布区域是高度重叠的,疆域包括华南至长江流域,从这一点看,族群的疆域后来被现代国家瓜分掉了。
因此现代民族国家是难以透过种族基因来建构的,而是要依靠价值观来建立,所以若东南亚国家要建立类似英法百年战争后的那种单一民族国家是不实际的,类似削足适履。因此若以马来亚1957年建国为起点,其实各族人民都是从零开始建国的,因为马来亚独立建国的概念是个非常晚近的主张,甚至不是由巫统首先提出的,而是由马来青年同盟(KMM)所率先提出的。
沙努西是政客,当争议言论被炎上,政客无一例外,亦毫不意外地归咎于媒体曲解他的言论,这也是大马政客的常态。但我觉得他只说对了一半事实,却隐藏了另一半事实,他没叫华人回中国,但他强调华人有中国,马来人只有马来之地,这句话若放在大马的政治语境中,是有很明显的敌我分明意味的,特别是这番言论发表于一场现场有逾三百人的政治座谈会,除非他能明确定义他所说的Cina指称中国人,否则难以否认他的真实意图,一如耶稣所言:因为心里所充满的,口里就说出来。
本文不是历史补课,沙努西的话也没多少讨论价值,这只是在新种族霸权狂潮下的理性思考,趁著局势尚未恶化,照刘仲敬先生说的,先将宝贵的信息装进漂流瓶里。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追踪东方日报社交平台
Telegram Xiaohongshu logo - Brandlogos.net追看热门新闻资讯,请下载东方日报APP
Google Play:https://odn.my/android
HUAWEI AppGallery:https://odn.my/appgallery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