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就要乘坐高铁离开杭州了，上午还有一些余暇，就出门逛四周的居民区，想在小巷里体味这座古城的寻常呼吸。
我出来得早，虽然前几天杭州以溽暑迎我，这一带却浸透着清凉和静谧。也许树影阻隔了市嚣，河水滤洗了暑气，与一高架之隔的河坊街比较，这里竟像是另一个空间。青石铺就的小径在白墙黛瓦当中蜿蜒，空气里浮泛着河水混杂着绿色植物吐纳的气息——那是唯有临水而居的人家才能拥有的晨香。遇见出来买油条豆浆的大叔，骑着共享单车的上班族，在晨光里舒筋展骨的四五位长者……正是滨水而居，寻常巷陌，江南的晨曲。
我来到一块造型奇特的碑石前面，才赫然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被悉心保留的历史街区里——五柳巷。碑座上的文字引了《杭州市志》：“五柳巷，南起斗富三桥，北折西接城头巷。其地旧有五柳园，巷以园名。”读到这里，仿佛能触到那些街、巷、里、弄、桥、河、井、老界石、石库门、河埠头，以及晚清民国建筑的余温。还有瓜藤架下摇着蒲扇围坐闲聊的原住民，用井水淘米洗衣、枕河而眠的市井图景。这是杭州城内留存不多、保存尚好的“一河两堤”坊巷格局，是与老杭州人烟火生活共生共息的“活态”江南民居群落。
五柳巷历史街区于十多年前启动街区综合保护工程，修缮和复建于2013年11月竣工。工程共惠及1173户住户，有效地改善居民的生活环境。亮点是：“活态”——它还在生活着，它的烟火气不是文宣包装，不是商业运作，而是地气，人气，自然生发的。我不禁联想到岛国小印度的魅力：古迹与生活并不彼此打扰，而是相互滋养。
柳荫深处还藏着梅花碑码头，“最美水上巴士”七号线的起点。可通勤，可游览。走累了，乘舫船在东河上泛游，江南水乡的风情更近了，近得能听见橹声摇碎一河倒影。
兜兜转转，当我往回走时，噢！在转角处竟与陆游撞了个照面。几天前才在绍兴沈园与他别过，不知何时他也来到这南宋旧都？齐人高的塑像，缁冠长袍，正凝视着我，殷殷举杯邀酌。恍惚间，似听见他曼声吟哦：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抬眼望去，东河水如碧玉腰带，五柳巷巷陌深深。只是，明朝醒来，我已在黄河南岸。
盘桓数日，杭州的市容整洁有序，市民生活显出安详静好。柳荫掩映处的乐音舞影，河畔纳凉的笑脸盈盈；五柳巷里五星红旗下，“我在杭州等你”的标语随处可见。身为杭州人的恬适与自豪，是真实的。
然而我所到之处，展览馆，博物馆，码头景点，居民小区，街弄转角，却总见公安站岗，冷僻处警车不经意就闯入镜头。摄像头无处不在。
中国自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国运亨通。基础设施与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大部分国民脱离绝对贫穷，收入随着经济增长水涨船高，生活状况翻天覆地。中国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40年的迅猛发展，用崛起，用复兴来形容都合适。从百年耻辱到恢复“民族自信”，这样的叙事经政府大力宣传，得到民间的认可和呼应。
可我感到困惑，近年来管控力度的日益增强，安保资源的巨额投入，却不免和自信理应有的信赖和宽容相悖，有那么多新科技手段，怎么还会对奔小康的老百姓信心不足？！满天空都是摄像头，地面如何还需要布置那么多的公安干警？
美丽，旖旎的杭州，再见了！
文明需要时间慢慢抵达
我乘坐地铁要离开了！东西带得多，背上背包，双臂手提，车厢客满，上了年纪的我，行动欠敏捷，座位抢不过年轻人。而他只坐了一站就下车。另一位年轻女子又坐上去了。我闹不明白，生活已经如此便利，为什么还会如当年样样匮乏时，为争夺资源，不得不争先恐后。理应能松弛宽厚一些，争得一个位子能多得什么呢？让一个座又会少了什么呢？
在高铁站，等候的列车即将到站，乘客推搡着蜂拥向前，完全没有排队秩序，月台前乱作一团。此前到杭州的朋友被这个现象吓到，提醒过我。我没被吓着，我向一旁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报告。女职员戴着口罩，并不干涉阻止，大概见怪不怪，麻木了，只有眼神瞥过一丝无奈。我心想：执法人员不维持秩序，站在这里干什么呢？乘高铁人人有座位，用得着争吗？
在盐城师大任教的庄老师说：“争，已经成为他们的观念，他们的心态，他们的行为，他们的精神。不争，显得自己愚蠢懦弱。”是这样吗？
其实我对杭州的印象挺好的，道路整洁有序，行人举止从容。小食肆卫生，服务也到位。我想起那天一根头发的事。
杭州东，重庆风味小吃店。我叫了一碗滑肉蟹黄米线。吃一半旁边有人喊：服务员！邻座两个食客，其中一个女青年在招手。服务员是位年过六十，看似家属的老太太连忙趋前，女青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说：一根头发！老太太看一眼，没有争辩，把面捧进厨房，重煮一碗。
我想起昨晚在一家小食肆，因为多日劳顿有点小感冒，喉咙发紧，于是叫了一碗无辣味的青菜拉面。出来了尝一口，却是青椒拉面，本想就算了，热辣汤汁却让喉头倍感不适，于是提出申诉，店家也很快再重做。小店风光，可见一斑，文明服务，态度还是不错的。
怎么到了公德这个层面，却有了明显落差？
有一种说法，江浙一带工商业发达，个人懂得维护权益，明白品牌口碑的效应，自然经商文明也上了台阶。在不妨害个人利益的前提下，能做到和衷共济。而公德却要靠自觉——为了提升社会文明，维护秩序，有时需要让渡个人的利益，是不是因此就被视作愚蠢和懦弱？
我也明白，个人体验无法评估整体。那么相信常识吧，文明需要时间，只要生活不断变好，社会道德总会相向而行。
祝福你，杭州！
打开全文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