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浪潮席捲全球,台灣與南韓看起來都是最大贏家之一。台灣有台積電,掌握全球最先進晶圓製造能力,從輝達、超微(AMD)到大型雲端業者的AI晶片,都高度依賴台灣供應鏈;南韓則有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尤其SK海力士靠著HBM站上AI記憶體最前線。當全球科技巨頭投入巨資興建AI資料中心,台韓都成為這場AI軍備競賽不可或缺的供應基地。 但台灣與南韓還有另一個高度相似的經濟結構:中小企業才是真正吸納多數就業人口的主體。 台灣中小企業雇用約919.4萬人,占全國總就業人口約79.8%,GDP貢獻超過4成;南韓中小企業同樣雇用超過8成勞工,但根據OECD資料,其生產力只有大型企業約3分之1。 於是台韓都形成鮮明的「雙層經濟」:一端是台積電、三星、SK海力士等世界級科技巨頭,另一端則是吸收近8成就業人口的大量中小企業,面對缺工、高齡化、數位轉型不足、中國競爭與生產力停滯。 因此,AI時代台灣真正該追問的,除了台積電還能領先幾年,更重要的是:台積電創造的AI紅利,如何才能轉變成「台灣的AI紅利」? 李在明的「AI版朴正熙」實驗 南韓總統李在明正在進行一場規模驚人的國家級AI實驗。今年7月,他在舊金山AI峰會宣示,要向全球合作夥伴開放南韓的「動態AI生態系」,三星、SK集團與美國科技企業同時揭露總值9500億美元的AI相關計畫。南韓政府此前也宣布超過5760億美元的晶片、Physical AI與資料中心計畫,希望躋身全球前三大AI強國。 漢陽大學政治學者Joseph Yi因此在《日經亞洲》撰文,把李在明的政策稱為南韓進步派的「AI版朴正熙聯盟」。 1960、70年代,朴正熙判斷南韓如果永遠停留在勞力密集、低成本製造,就不可能成為先進國家,因此集中金融、土地與行政資源,把資本導向鋼鐵、石化、造船、汽車與電子產業,扶植出日後改變南韓命運的財閥體系。 李在明面對的是另一個產業轉折點。當年的重化工業,如今換成AI、半導體、資料中心、機器人與自動化;政府定方向、金融提供資本、三星與SK等大型企業投資,再引進全球科技公司,試圖完成下一輪產業升級。 然而,南韓逐漸發現,只讓三星與SK海力士變得更強,遠遠不夠。 8成勞工在中小企業,AI卻集中在大企業 Joseph Yi文章最值得台灣注意的是一組數字:南韓中小企業雇用超過80%的勞工,生產力卻只有大型企業約3分之1。AI採用率同樣存在巨大落差,員工超過250人的企業達63.3%,50至249人的企業只有27.4%。 三星可以投入巨資打造AI工廠,SK海力士可以擴充HBM產能,現代汽車可以導入機器人,但一家30人的模具廠、50人的零組件公司,很難擁有相同的資本、人才與技術能力。偏偏這些中小企業才是南韓就業的主體。 南韓推動的AI Voucher Program則顯示另一種可能性。超過1000家參與計畫的中小企業,2020年平均生產力提升37.6%,2023年更達45%。 這說明AI最大的經濟價值,未必只存在於最先進晶片。如果一家工廠透過AI改善訂單、庫存、品管與排程,把效率提高兩成、三成,當這種改變擴散到數十萬家企業,帶來的總體生產力提升可能極為可觀。 南韓真正進行的實驗,是如何把「三星的AI」變成「南韓產業的AI」。 919萬人從台灣AI奇蹟得到什麼? 同樣的問題回到台灣,甚至變得更加尖銳。 目前台灣談AI,焦點高度集中在台積電先進製程、CoWoS產能、輝達GPU,以及廣達、緯創、緯穎、鴻海的AI伺服器訂單。這些企業確實正在創造出口、企業獲利、股市市值與政府稅收。 但另一個問題很少被放到國家戰略核心:919萬名在中小企業工作的人,究竟從AI革命得到什麼? 如果AI紅利主要反映在台積電股價、科技業分紅與政府稅收,台灣得到的仍是高度集中的繁榮。甚至可能出現反效果:資本雄厚的大企業最先取得AI人才、自動化設備與算力,生產力持續提高;中小企業受限於資金、人才與資料能力,導入速度更慢,兩者差距進一步擴大。 最後甚至可能形成一個矛盾的台灣: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晶圓廠,卻仍有大量中小企業依靠Excel、紙本、人工作業與老師傅經驗管理。 中國競爭讓台韓都沒有時間等待 這個問題還有一個更迫切的背景,就是中國製造業快速升級。 過去台韓中小企業仰賴成熟製造經驗、完整供應鏈與技術能力建立競爭優勢,但中國企業已從低成本製造一路進入電動車、電池、無人機、機械、造船、成熟製程半導體等領域。台韓因此出現類似現象:半導體愈來愈強,部分傳統產業卻愈來愈辛苦。 Joseph Yi用「industrial rot」(產業空動化)形容這種風險:世界級半導體企業的龐大利潤,可能掩蓋其他產業面對中國競爭時的停滯與衰退。 這也是台灣必須警惕的地方。如果十年後台積電仍是世界第一,但工具機、機械、塑化、鋼鐵、零組件與服務業生產力停滯,台灣仍不能算完成AI轉型。 台積電的成功可以拉高GDP,919萬人的生產力,才真正決定多數人的薪資與生活。 台灣需要一場「AI生產力革命」 因此,台灣下一階段AI政策必須從「替全球製造多少AI晶片」,進一步走向「如何用AI提高整個台灣的生產力」。 一家50人的工具機工廠不需要自己訓練大型語言模型,它需要AI協助生產排程、預測設備故障、降低庫存與改善品管;一家30人的貿易公司需要AI處理報價、文件、客服與市場情報;會計、物流、餐飲、醫療、長照、營造與零售,也都有大量可以被AI重新改造的流程。 政府的角色不應停留在扶植晶片與AI伺服器產業,更需要降低中小企業導入AI的門檻。 台灣可以借鏡南韓AI Voucher(AI優惠券)建立中小企業AI轉型機制,由政府負擔部分導入成本,讓企業自行尋找合適的AI解決方案;同時建立產業共用AI平台、補助員工再訓練、協助傳統產業整理資料,讓大學、法人與AI公司真正進入產業聚落。 這也讓「AI紅利怎麼分」有了另一種答案。除了普發現金或成立基金,政府更可以把AI與半導體帶來的新增財政資源,投入提高整體國民生產力。這筆錢如果能讓數十萬家中小企業提高效率,帶來的就不只是一次性的所得增加,而是未來十年持續累積的競爭力與薪資成長空間。 台積電的成功,最後要變成台灣的成功 AI時代的國家競爭,很容易被GPU數量、晶圓廠、資料中心與科技公司市值吸引。但真正決定一個國家長期競爭力的,仍然是整體生產力。 台灣與南韓都已證明自己有能力培養世界級企業。下一場更困難的考試,是如何讓世界級企業帶來的技術與財富向整個社會擴散。 台積電可以替全世界製造最先進的AI晶片,鴻海、廣達、緯創可以替全球組裝AI伺服器;但如果十年後,919萬名中小企業就業人口所在的產業仍然困在低生產力、低薪、缺工與中國競爭之中,台灣就只完成了一半的AI革命。 真正成功的AI政策,應該讓彰化的機械廠、台中的工具機公司、新北的零組件廠、高雄的石化廠、桃園的物流公司,都能利用AI提高自己的生產力。 到了那一天,我們才能真正說:台積電的AI紅利,已經變成台灣的AI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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