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教了30年物理的台大前代理校長，用物理多體的底層邏輯，剖析你在職場遇到的荒謬與困境。不做道德審判，只講現象運作。 本篇職場金句：管理的藝術，在於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牽，以及什麼時候該完全放手。 鴻海那一場職場物理管理學的演講，問了拍馬屁、吹牛、空想家與什麼事該管——四個問題都被我用物理原則順利接住了。 但後來我在更多場合演講、處理更多行政實務時，發現管理者還有一個普遍的困擾：為什麼我越努力，團隊越不動？ 這個問題比前面幾個都更頭痛，因為它問的不是「怎麼說話」或「怎麼判斷」，它問的是「我這麼努力，為什麼沒用？」 我想了一下，答案在牛頓力學的第三定律。 管理者的典型錯誤 我在行政工作上遇過很多「用力過猛」的主管。 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開會反覆強調重點，郵件追到每一個細節。他覺得自己付出最多，但團隊回饋最少。他越努力，部屬越被動不配合。 他不懂為什麼，因為他始終覺得「我這麼認真，你們為什麼不跟進？」 問題出在哪？他把管理當成「施力」——我輸出能量，系統就該前進。 但組織不是剛體，組織是「人」組成的，人會感知到壓力，然後做出反應。當你從上面壓下來，人的本能反應不是「被推動」，而是「抵抗被推動」。 你不是在推一個箱子，箱子不動是因為摩擦力太大，多施點力，箱子可能就動了。但在管理系統中，你推的不是箱子，你推的是一個有彈性的軟膜——你越用力，它陷得越深，然後把你彈回來，有時就像遇到海綿，感覺無處可以著力。因為人與物體不同，人不是被動材料，他們會感受你的施力，並選擇如何回應。 你是哪一種管理者？ 網路上流傳一段關於馬雲的管理者分級： 一流管理者：自己不幹，下屬快樂地幹。 二流管理者：自己不幹，下屬拼命地幹。 三流管理者：自己不幹，下屬主動地幹。 四流管理者：自己幹，下屬跟著幹。 五流管理者：自己幹，下屬沒事幹。 末流管理者：自己幹，下屬對著幹。 你仔細看這個分級——越厲害的管理者，「自己幹」的比例越低；越辛苦的管理者，「自己幹」的比例越高。最優秀的管理者，不是「做最多事」的人，而是「讓最多人願意做事」的人。因為他懂一個道理：你越親自下場，部屬越覺得「反正老闆會做」；你越退後一步，部屬越覺得「該我上場了」。 再講物理：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牛頓第三定律很簡單：每一個作用力，都有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 你推牆，牆推你。你用手掌壓桌面，桌面用同樣的力頂回來。你用力越大，反作用力也越大。 物理學家很早就知道這件事，自然界裡的反作用力通常是「被動的」——牆不會主動推你，也不會閃躲，它只是在你推它的時候才回應。 但在職場管理學裡，反作用力常常不只是「被動的」，你越用力推動部屬，部屬不會只是「頂住」，他有時會開始閃躲、消極配合、表面服從、與私下抱怨。這些行為所形成的組織阻力，未必與管理者的原始施力成簡單的一比一關係，甚至可能因群體效應而被放大。這些行為加起來，就是管理中的「反向力」——方向與你相反，有時甚至更大，開始反過來推擠你。組織如果對你的施力推一下才動一下，甚至毫無反應，在這裡又常變成了組織行為上的「依賴性」——你越努力，部屬越依賴你的用力。諷刺的是，通常管得太多，用力太大，最後還會變成末流管理者：你幹，他對著幹。 一個真實案例 我在台大行政崗位上遇過一位主管。他每天早上八點就到辦公室，晚上六點以後才走。他盯著每一個公文、追每一個細節、確認每一筆預算的流向。他覺得自己是全單位最認真的人。 但他的部屬，是全校抱怨最多的。 不是因為他最兇，而是他太努力與細心了。部屬做任何事，他都要看過；部屬做任何決定，他都要核可；部屬有任何主動行為，他都會問「你為什麼不先跟我說？」 久而久之，他的部屬學會了一件事：等。等老闆說了再做，等老闆說怎麼做，你那麼厲害那就全由你做。最後整個單位都在等一個人發言，再能幹的部屬也無法成長。 他的團隊不是沒有人才，而是人才的主動性，都在他的努力之下逐漸消失了。後來有一位能力很強的部屬調走，離職面談時說了一句話：「我不是不喜歡這個單位，而是我沒有空間發揮。」 這位主管聽到之後，非常受傷。他覺得「我這麼努力，為什麼換來這種評價？」 我後來跟他聊過一次。我說：「你不是不努力，你是用錯了力。你把所有的力都放在「管」上面，沒有留空間給部屬「自己管自己」。」 這也有點像我在當物理系主任時，對新生家長常說，你們的小孩已經是全台灣最優秀的一群，你們要學會的是放手讓他們自己做，不要事事都管，因為你年輕的時候，很可能還比不上你的小孩現在，學會如何放手是你們家長現在最應該做的。 他聽進去了，但人的習性很難改。他試著放手幾次，看到部屬犯小錯又忍不住要管。幾年後他調離了那個單位，接任的人什麼都沒改，只是少管了很多事情——整個辦公室反而動了起來。 歷史上也有個經典的例子，是矽谷的「八叛將」。195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蕭克利在矽谷創立了半導體實驗室，網羅了八位頂尖年輕科學家。但蕭克利的管理方式堪稱「用力過猛」的極致：據後來的記載，蕭克利甚至要求監控電話、限制員工之間分享研究成果、他甚至因一位秘書被大頭針劃傷而要求所有人接受測謊儀測試。結果是他越想把一切「管死」，部下就越失去自主空間。 八個人最初還是在等——等他放手。但當他們發現永遠等不到時，他們集體遞交了辭職信。蕭克利痛斥他們是「八叛將」，但這八人後來創辦了仙童半導體，再衍生出英特爾、AMD等上百家公司，催生了整個矽谷。摩爾後來在接受採訪時曾提到，他們當初決定離開，主要不是因為技術瓶頸，而是因為管理環境已經讓他們失去了工作的自主空間。 反作用力的三種表現 在我看來，管理上的反作用力通常有三種表現： 第一種：表面配合，內心抵抗。 部屬嘴上說「好，我馬上處理」，但轉身之後能拖就拖。你不是推不動他，你是推不動他的「意願」。 第二種：消極等待，不主動。 你每下一個指令，他才動一步。你不說，他就不做，你把他的主動性消耗掉了——因為他學會了「等老闆指示後再做，才不會挨罵」。 第三種：集體失能。 當主管長期用力過猛，整個團隊會形成一種「文化」：沒有人敢做決定，沒有人敢承擔責任，所有事情都往上推。組織變成一個「死結」——外力越大，它縮得越緊，這是反作用力最極端的表現。 你的施力沒有消失，它只是被轉換成另一種形式——從「推動組織的能量」變成了「組織抵抗的能量」。 用力的藝術：推 vs 牽 那管理者該怎麼辦？不努力嗎？完全不管嗎？採取無為而治嗎？ 絕對不是，物理告訴我們：力的方向，比力的大小更重要。 你對一個物體施力，可以有兩種方式： 推——力從後面來，物體被往前擠。這是壓迫式的力量。 牽——力從前面來，物體被往前拉。這是引導式的力量。 管理上的「推」，是命令、是控制、是「我說了算」。管理上的「牽」，是願景、是共識、是「我們一起走」。 推與牽，在物理上都會產生反作用力；但在管理上，兩者產生的心理反應可能完全不同。推，是把人往前擠；牽，是讓人願意自己往前走。推的力量，會產生反作用力，牽的力量，通常不會——因為被牽的人是自己想往前走。 我遇過一位主管，他從來不「推」任何事，他花最多的時間在做兩件事： 第一，他不會說「這個案子你去做」，他會說「這個案子如果做成，對你的部門有什麼好處、對公司有什麼幫助、對你個人有什麼成長」。永遠先把「為什麼要做」講清楚，他把「推」變成了「牽」。 第二，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被部屬牽」的人，他會說「這個事我不太懂，你教我一下」。這句話一出來，部屬從「被指令者」變成了「被請教者」——他的主動性被喚醒了，反作用力消失了。 這位主管的團隊，效率不是最高的，但穩定性是最高的。因為他的部屬不是「被推動的人」，是「願意跟著走的人」。 結語 牛頓第三定律告訴我們：有作用力必有反作用力。 在物理世界裡，這是中性的事實描述。在職場物理管理世界裡，這是重要的提醒——你的用力，如果方向不對，只會換來更大的抵抗。 真正好的管理者，不是「力氣最大」的人，而是「方向最準」的人。他懂得：推，常會換來反彈；而牽，才會帶來真心跟隨。 但這裡必須做一個重要的區分，我所謂的「牽」不是「放任」——不是什麼都不做、等著部屬自己覺醒。真正的「牽」，是先把「為什麼要做」講清楚，然後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被牽」的人：讓部屬覺得這是「我想做的事」，而不是「老闆要我做的事」。這需要比「推」更多的準備工作：釐清願景、建立信任、創造空間。但它產生的能量，是「推」永遠達不到的——因為被牽的人，是自己想往前走。 至於「反作用力」的三種表現——表面配合、消極等待、集體失能——它們的共同特徵是：能量沒有消失，只是被轉換了形式。從推動的能量，變成抵抗的能量。管理者最常犯的錯誤，就是以爲「再用力一點」就能克服部屬的阻力，卻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用力，都在強化那個反向的阻力。 案例的管理意涵：管理者的用力，如果方向不對，只會換來更大的抵抗。真正好的管理者不是「力氣最大」的人，而是「方向最準」的人——他懂得「推」只會換來「反彈」，「牽」才會帶來「跟隨」。用力的藝術，在於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牽，以及什麼時候該完全放手。 物理類比： 牛頓第三定律——作用力必有反作用力。你推系統，系統反向推你。但如果你換一種方式——從前面「牽」——被牽的人是自己想往前走。 底層哲學思維： 馬雲的管理者分級，越往上「自己幹」的比例越低。這不是懶惰，而是對「反作用力」的深刻理解——你愈親自下場，部屬愈覺得「反正老闆會做」；你愈退後一步，部屬愈覺得「該我上場了」。物理上的反作用力，在組織中變成了「依賴性」：你愈用力，部屬愈依賴你的用力。 職場物理管理金句： 管理的藝術，在於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牽，以及什麼時候該完全放手。 案例討論問題 在你的組織中，是否曾經出現「主管越努力，部屬越被動」的現象？你認為問題出在主管的哪一種「施力方式」？ 「推」與「牽」的差別，在你看來最關鍵的界線在哪裡？你是否有過「被牽著走」的經驗？那是什麼感覺？ 當團隊開始出現「表面配合、內心抵抗」或「消極等待、不主動」時，你認為主管應該先調整自己的行為，還是先檢討部屬的心態？為什麼？ 下一篇預告 講完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下一篇將介紹我去台塑對一級主管介紹職場物理管理學時碰到一些突發事情。當我講到一半，林健男董事長突然站起來說：「麥寮又燒起來了。」––職場物理管理學，要怎麼處理? ＊作者為前台大代理校長。本文為「職場物理學」系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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