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觉隆 / 保不住一棵树 - 副刊 - 专栏 - 大牌档 - 自由之道

这几年，我常常遇见一些让我很无力的事。

看到屋苑里的树要被砍，我去找管理层沟通、周旋，希望至少先了解为什么一定要砍。谈了很久，最后还是保不住。

有时候开车在路上，看见有人正在砍树，我甚至会停下车，走过去问他们：为什么要砍？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我们是接到市政局的通知。”

那一刻，你不知道还能找谁。

刚刚，住宅附近游乐园里的一棵树，又面对同样的命运。

我在那里周旋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我问他们，这棵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树长得太高，有安全隐患，可以修剪；如果某些树枝已经腐坏，可以处理；如果担心倒塌，也应该先经过专业评估。为什么总是直接把整棵树砍掉？

可是，两小时过去，我还是保不住它。

我也和地区负责人讨论，想知道背后的依据是什么。得到的解释大概是：这些树很多年前种错了，长大以后可能造成危险，甚至有倒塌的风险，所以决定砍掉。

我不是专家，我当然明白公共安全的重要。如果一棵树经过专业鉴定，已经生病、腐烂，确实可能危及生命，我不会为了“爱树”而不顾人的安全。

可是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们的第一选择常常是“砍掉”，而不是“怎样让它继续活下去”？

树太高，可以修剪；枝干失衡，可以整理；树根影响设施，可以研究改善方案。砍伐，难道不应该是所有方法都行不通以后，最后的选择吗？

更让我难过的，其实不只是树被砍。

而是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惯了。

居民经过，没有什么反应；有人觉得不过是一棵树，有人觉得政府决定了就算了，也有人认为与自己无关。

我站在那里，反而像一个多事的人。

这些年来，我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一棵又一棵原本好好的树，在机器声中倒下。每一次我都想问清楚，每一次都试着阻止，可是当你真的想做一点什么，却发现连要向哪里申请制止令、找哪个部门、依据什么程序提出异议，都无从着手。

城市一直在谈发展、建设、宜居、绿化，可是一棵树要长成今天的样子，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它给我们的阴凉、空气、鸟鸣和记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收费。

而我们结束它，却可能只需要几十分钟。

我并不反对城市管理，也不是认为任何一棵树都绝对不能砍。我只是希望，在决定结束一个生命之前，我们能不能多一点专业评估，多一点透明程序，多一点居民参与，也多问一句：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文明，不只是我们盖了多少高楼、修了多少道路。

文明也许是，当一个比我们沉默、无法为自己辩护的生命面对消失时，我们愿不愿意替它多问一句为什么。

今天，我又没有保住一棵树。

看着它被砍，我真的很难过。

有时候最难过的，不是你没有努力，而是你已经站在那里，坚持了两个小时，最后才发现，原来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想保住一棵树，都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