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月初,我收到了一份書稿:《我們是誰?宗族—民族諸夏共同體》,作者親自寄到我gmail的。他署名「公子繼奴」,書中說明了這是向冉閔(小字棘奴,南北朝時期曾在華北殺胡建立漢人政權稱帝,352年兵敗身亡,諡號武悼天王,為當代漢民族主義者所崇拜)致敬。 一打開,好傢伙,29萬字。它開宗明義,就要處理「現代社會令人不願生育」這個死結,而在「天地之大德曰生」這等古典價值的基礎上,提出一整套激進的解決方案:制訂權責對等、以代際延續為職志的社會契約;從文化、政治、生物學與組織形態重新定義民族;建立低貨幣化、支持育兒和養老的共同體社區,乃至相連成為「諸夏共同體」。簡言之:復興宗族,凌駕國家。 他論證:國家與政府必然將自身的維持,置於民族和個體利益之上,進而背叛、禁錮民族。又論證:現代社會的城市生活、市場經濟,必將堆高養育後代的成本與機會成本,又給個人提供了自由來轉嫁或逃避責任,而在整體上形成摧毀人口再生產機制的生態。 到此為止還是很多人都討論過、也已在現實中得證的。然而我們主流社會的專家學者,不敢公開承認,在現行體制下,任何政策都只能小修小補,遠不足以扭轉頹勢,更不敢想像「砍掉重練」重新建構一套秩序。這幾年,大家可以看到,我們對人口、婚育問題的共識,已經進到「放棄治療」,接受現實,認命。剩下的課題,只有如何做好養老,乃至我們整個文明社會的臨終關懷。 而公子繼奴承認了。他沒有學位,沒有編制,沒有「體面人」的包袱。不但如此,他還乾脆主張:既然問題在現代化,那就砍市場經濟和城市機能,在鄉村建立低貨幣化的「宗族封邑」為育兒養老空間和青壯年勞力的退路;國家會背叛民族,那就修憲,設「宗族院」來限制國家機器,而宗族的組織架構,必須使主事者的利益,綁定世代的延續,而能秉持長期主義,來抵制市場與政府的各種短期主義衝動。 整套設計當然不能只顧人口再生產的數值,而是還要讓人在共同體裡活得有尊嚴、有榮譽,能自願承擔責任。這就還要有文化、藝術、甚至宗教的設計,那就以《周禮》的精神和民族的歷史為宗,以祖先崇拜為教,復興我們曾長期有效運轉的一套。不是形式上的復古,而是要真正繼承並且更新其精神內核,落實到個人的生命體驗與社會待遇。 他把這牽涉到的各方面課題都跟AI跑了個大概,甚至設想了宗廟該怎麼建、壁畫要畫什麼,更具體寫了一些儀式的流程與禱詞。 他當然也考慮到了,這樣重構整個文明秩序、改造國家和經濟的大業,在目前幾乎不可能實現,所以他也提出了普通人直接身體力行的方案:留在國內的,可設法承包撂荒的農村,將自己練成小共同體的凝結核;能出國的,去海外開枝散葉,也保持與家鄉和同道的聯繫,繁衍後代,培植實力。 看到這裡,你覺得這位作者是個怎樣的人? 如果是在以前,還沒有AI的時候,有人在無利可圖、甚至無法正式出版的情況下,這樣悶頭寫個幾十萬字出來,我99%會認為他是癲佬。如果沒有超強的執念,誰能如此?而執念就會極大影響理智和學問。我看過幾本這樣的書,其中也未必沒有一些洞見,但大部份的內容、語氣和態度就只能說避之則吉。 但現在不一樣了。AI讓人稍微多花一點工夫便能著書立說,不再需要變態的精力與執念,我於是可以預期作者還在正常人的範疇。並且,AI與人對話時,可以不帶情緒,秉持理智來給人的想法作修正、補充;行文雖難免「AI味」但起碼文理通順,不犯低級錯誤。真人要做到這樣是很困難的,即使你受過多年訓練,讀到碩士博士,甚至在輿論場上筆戰多年,也要耗費不少精力才能保持七八十分的寫作水準(批評倒是容易保持高水準,自己寫就難)。我們很難預期一個野生的傢伙一出世就有這麼高的功力,但如今在AI輔助下,普通人做到七十分是完全可能的,而這就足以端上學術的檯面,讓我們開動各自的專業知識來討論了。 公子繼奴就是這樣的人。根據他的自述,他生於1992年,中學時開始關注民族問題,覺醒成為皇漢,對歷史和哲學產生興趣,但畢業後沒有考大學,而是直接工作,做過汽車修理和漢服店,至新冠疫情時關店。疫情後,去了非洲馬達加斯加,加入同袍興辦的農場,也娶了當地女子成了家。2025年初AI大語言模型能力突飛猛進,他也開始寫作此書,至近日而完稿。 我花了一早上讀完全書,便上線找到公子繼奴,進一步問他的寫作過程和各種方法。他透露,AI幫他、也逼他處理了「自己的不同觀點相互打架」的問題:「因為我的方式是推演式的,不把觀點調整為一致就沒法寫下去,不得不逼迫自己做出取捨。人在寫書,書其實也在反過來重塑了人,這是一個雙向過程。」 我又問他們農場的規模。答案是很小,目前才五、六個人;在馬達加斯加發展的中國人也不少,有些也開了工廠做些拖鞋之類的。這當然還遠遠談不上建立宗族乃至國中之國的程度,但我說:起碼你有身體力行,這就已經超過我們絕大多數待在書房裡空談的人,你可以承載未來的想像。一百年後,我們可能絕子絕孫了,而你還有後代,還能奮鬥。這樣的想像,在各種宏大敘事破產的今日,或許已能調動一些渴望出路的青年。 何況,對於少子化問題,我們心裡已差不多承認了常規手段無解,而我們又不願提出違反人性的強制方案(也沒那能力去做),只願用各種安慰劑式的討論來拖下去,實際政策重心則轉向如何讓社會適應老齡化。但難道就不能有幾個癲佬,敢來提出些徹底的方案嗎?所以,當我看到這樣一本書,這樣一個拒絕放棄的人,我就想要肯定他,我覺得我應該跟大家介紹他。 而且,書裡的論調也那麼合我胃口──既有對周禮、儒學、宗族制度的重新闡釋,又有對民族主義的更新:舊的民族主義要訴諸激情,而今的新版民族主義,更多是綜合生態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多學科後,推演出的一個可以讓漢族再度抱團、不至淪為「原子人」的解方。他不做神棍,不做教主,他講大道理也不拿來壓人,而只是呈現我們各種選擇的可能後果。換我來寫,我也會採取這個論述策略。 然而,這書又能流傳幾本,有多少人會打開來看完呢?就算我全力向認識的人以及在座各位推薦,也很難樂觀。所以我又說: 我們有生之年,你這套大概都只會被目為狂想,不可能實現的,若說只想讓多一點人來思考討論,那意義又不大。我覺得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寫小說、做短劇,直接架空出一個個幻想世界來推演你的方案,以及其他人的各種方案。這樣更能勾起想像和討論,畢竟願意讀長篇大論的人很少了。 我甚至已經想出這樣一個架構:20XX年,AGI已經成熟並接管了部份人類文明職能,AI清楚認識到現代化的社會架構與人類生育意願、生育力的矛盾,於是開展了社會實驗計畫,以政策和資源,為各種意圖重建生育友好的非主流共同體,提供有限度的支持,並派員與全世界的觀眾一同進行長期的觀察監督。有此意願的人類社群都可申請參加,看之後能有幾個出成果。 在這個設定底下,我們可以從該架空近未來世界的各種人的視角,作出許多針對當前人口問題,乃至叩問整個人類文明的創作。 我們真是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以前講這些講再多,我們知道不會有人有那個資本和魄力去實踐,即便只是寫小說都不太可能;多少可能其實很有意思的想法,就這麼爛在多少人的肚子裡了。而今有AI,我們真的可以單人出片,也不待誰來倡議,現在就已有許多人在做人口問題的創作,也已經有很多人在寫類似這本《我們是誰?宗族—民族諸夏共同體》的論著。AI味重、良莠不齊,又何妨呢?最重要的是可以讓有類似想法的人知道:也有人在這麼想。 我們真是趕上了一個好時代!我答應了幫公子繼奴出版這本《我們是誰?宗族—民族諸夏共同體》,電子書免費上架,實體書有人訂我就印。或許可以多影響幾個不願放棄治療、不想絕子絕孫的人,我們就多一點未來的希望。 最後,以一組概括本書要旨的四言詩〈生生〉結束本文。當然也是AI(DeepSeek)寫的。 天地不言,四時行焉。萬物化醇,生生綿綿。 身寄血脈,非我獨有。親緣如水,匯流成淵。 宗族為本,譜牒相連。禮樂立極,宗廟聚先。 國器久握,反噬其主。乃設院制,以制動輪。 權責相當,血稅定分。城鎖貨幣,邑解其縛。 分宗星散,聯合共辰。生生之鏈,代代相因。 昊天炎黃,垂鑒後人。莫問所恃,天心即人。 薪火不滅,來者有繼。子孫萬億,此道永存。 人與AI共同創作的作品。(作者提供)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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