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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权改革——历史的选择与教训

尽管左、右极端派都具有其消极性,然而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左右思潮的多元存在,却有利于对社会的进步与良性发展。在社会正常发育的过程中,永远需要左翼所强调的公平,也永远需要右翼所强调的个人权利与自由。在多元社会里,左派、右派与中间派的良性互动,形成社会思潮与价值的多元化,恰恰是民主宪政的必要条件,三者的互动可以起到积极的均衡作用。知识分子思想多元化,与社会多元化相结合,是中国民主发展与民主有效运作必不可少的前提。更具体地说,自由派以自由、人权、民主、法制社会为诉求;新左派则以经济平等为诉求;新保守主义以秩序稳定为基本诉求,这种三足鼎立的局面无疑将丰富中国政治发展的光谱,也将为有效的宪政民主奠定基础。

在这一现代化的理想逻辑中,国家应该起到积极的作用。但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国家需要保持变革的能力,以承担起历史使命。后发展大国的政治集权及其对社会的干预能力具有两重性,如果强势国家与乌托邦主义相结合,或者与对外扩张的沙文主义相结合,或者变成特殊既得利益集团的工具,那将是巨大灾难。如果强国家与务实理性相结合,并致力于追求全民的福祉与民主,用一位国外政治经济学家的话来说,可以形成一种“服务于美好事业的强大力量”。

温和的中道理性主义,或哲学上的新保守主义,主张以试错与改良的、成本低、风险小的方式,以“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的务实理性态度,批判左与右的激进主义,在尊重历史上形成的权威与秩序的条件下,争取从传统体制向现代民主文明体制的转变。

事实上,正如前文所述,当今中国大多数人应该说都是反对极端势力的中间派,这本是中道理性主义的优势。然而,中道理性主义成功的关键,并不取决于大多人是否支持,而取决于当政者能否有变革的意愿,能否把握历史给予的并不多的机会。

正如中国近代历史所表明的,如果专权的统治者因循保守,而不是遵循发展变革的逻辑,中道的理性既无法说服统治者,也无法劝解激进主义势力,随着社会矛盾的尖锐,社会形势的恶化,大众情绪会越来越失望,这种社会心态将是左与右的激进主义思潮进一步膨胀的最佳温床。从历史上看,此时统治者的自卫性保守,只会进一步激发大众的浪漫革命心态。

事实上,社会上许多不满情绪,一开始与知识分子鼓吹的左或右的意识形态并无多少关系,而只是大量城市年轻人在个人命运上受到打击,无法发泄的表现,正如许多国家现代化历史所表明的,在危机爆发后,左的激进革命话语,或右的自由主义革命话语,往往客观上为愤青的绝望情绪提供了发泄的畅通渠道。一旦青年人觉得自己的积怨与宣泄在意识形态话语中获得了意义升华,他们就会从非理性的对某种价值信念的钟情,转变为“理性”层面的认同,进而成为左右激进主义的信奉者。正因为如此,每当社会危机与矛盾使越来越多的青年受到人生挫折,左右激进主义就有了急剧膨胀的天赐良机。中国近代史上的北洋军阀时代,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战乱时期,就是如此。

大体上可以认为,激进浪漫心态扩散的速度,与社会危机恶化的程度成正比。一旦这种浪漫心态所向披靡,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一切中道理性,于是“革命”无法阻止。即使这种革命的悲剧后果,被理性的温和派(例如辛亥革命前的康有为、梁启超)反复地陈说了千百遍,都无济于事。到了此时,自称为被“沉默的大多数”赞同的中道理性主义,或相对于两种激进主义而言的新保守主义,将被迫边缘化,被激进的新一代所唾弃,这是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历史多次证明了的。

中道的理性主义的困难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改革的温和派可能描绘出一条理想的路线,但现实中威权政治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理想的路线,这将是另一回事,也许这正是历史上所有的中道理性主义者面临的困境。在现实生活中,理性并不是不证自明的,更不是永远百战百胜的。从历史上看,由于权力不受约束,当政者往往自我感觉良好,政府有足够的资源来压抑社会不满,也有足够的能力来压抑社会自主能力的发育,使之处于无组织状态,以此来避免统治危机。另一方面,等到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当社会不满汇聚为不可阻挡的潮流并爆发革命,历史将用另一种方式来惩罚这个不幸的民族。

其次,中道理性主义的困境还在于,只有在社会发展比较稳定的情况下,它才有可能为社会共识奠定基础。然而,如果矛盾积重难返,社会危机深化,大众的焦虑感与挫折感加深的情况下,左右激进主义远比中间道路更有吸引力,激进主义就会如鱼得水,它们都会乘机去争取话语主导权,双方会出现愈演愈烈的拉锯战。在极左派与“文革”的暧昧联系暴露后,引起了决策者与社会公众的警觉,按理说,这是坚持改革开放路线的大好时机,然而此时极右派肯定又会乘机来全面否定现存秩序,于是决策者又会出于政治稳定的需要,把历史的舵转向另一方向。左与右的激进主义总是在这种拉锯中把社会引向分裂,历史给予我们民族的宝贵时机也会悄悄流失。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威权政治在未来将扮演何种角色,是进化为“服务于美好事业的强大力量”,还是堕落为阻碍变革的绊脚石?将是决定中国命运的关键。中道理性主义描绘了一条理想的发展曲线,但历史会如何选择,就只能交给历史自身来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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