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我是马来西亚人”,对许多人而言,是一个从来不需要思考的答案。但当我们回望国界的形成、族群的划分,以及独立前关于公民身分的不同想像,才会发现,“我们”从来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本期适逢8月31日国庆日,让我们从历史回到当下,重新思考:成为马来西亚人以后,谁是“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是马来西亚人?
我没有。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并不是一道需要思考的问题。
身为新山人,我从小收看新加坡电视台,对当地的节目、新闻,甚至政治人物的名字都耳熟能详。因此,我对国庆最早且最鲜明的印象,反而来自新加坡。尤其是陈洁仪那首〈家〉,听着听着,也不由得被那种气氛感染。
有一次,我问家人,为什么自己从来没看过马来西亚的国庆庆典。家人告诉我,原来典礼通常一早就开始,只是我过去从来没有为了看国庆而早起。于是,某一年的8月31日,我真的起了一个大早,兴奋地打开电视。和印象中新加坡晚上的国庆庆典相比,马来西亚的典礼没有绚烂夺目的烟火,整体气氛也显得格外严肃。年少的我看了一会便兴味索然,转到其他台看卡通片。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对新加坡的国庆如此熟悉,对马来西亚的国庆反而有些陌生。毕竟,父母和祖父母都出生在这片土地,祖父母更是一辈子都生活在出生的地方。
“我是马来西亚人”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国家是一道边界
直到高中毕业后,我到新加坡工作,“国家”才第一次变得具体。每日跨境,护照、工作准证、关卡,加上新柔长堤日复一日的堵车都在提醒我,近在咫尺的新山和新加坡,终究隔着一道清楚的国界。小时候,新加坡是电视里让我感动的国家;长大以后,那道原本看不见的边界,却成了每天〈我从新加坡流泪到新山〉必须跨越的现实。
后来,我离开新加坡,到了吉隆坡念书。上课第一天,老师让我们观看纪录片《独立前10年》。片中的前辈已经垂垂老矣,谈起几十年前争取独立的往事,依然十分激昂。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从课本上读到的独立史,还有另一种说法。
很多年后,我到了台北念书。每当有人问起我是哪儿人,我仍然很自然地回答:“马来西亚。”只是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这个原本不用多想的答案,反而慢慢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
在台北的几年间,我常到台大、政大和中研院的图书馆找资料,也翻阅早年留台马来西亚学生创办的《大马青年》,以及一些过去没有认真读过的马来西亚出版物。说来有些奇怪,到了与马来西亚相隔约3200公里的地方,我反而读了更多马来西亚。有时在台北寒冷的冬天里,翻着那些来自热带故乡的文字,过去许多读过、听过却没有细想的事情,才慢慢重新连了起来。

◢“我们”如何生活?
其中一本是Barbara Watson Andaya与Leonard Y. Andaya合著的《马来西亚史》。这本书从马来半岛的史前时期写起,追溯早期人类活动、海上贸易与王国兴衰,再一路写到殖民统治、马来亚独立,以及后来马来西亚的形成。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反而不是课本里那些熟悉的王朝更替,而是书中一再出现的流动。人沿着海岸和河流迁徙,商人穿梭于不同港口。今天分属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尼的地方,在很长一段历史里,并没有被现代国界整齐分开。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每天往返新山和新加坡的日子。1824年,英国与荷兰划分势力范围,原本往来密切的柔佛与廖内逐渐被纳入不同的殖民版图。马六甲海峡依然在那里,人依然来来往往,只是原本相连的政治世界,从此逐渐走向不同的道路。原来,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边界,背后也有一段更长的历史。
殖民统治改变的不只是疆界。人口调查也把原本复杂多样的居民划入不同的族群类别,而这些分类后来逐渐成为我们理解彼此的方式。与分类相伴的,还有对不同族群的种种刻板印象。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的《懒惰土著的迷思》,便追问了其中一种延续至今的刻板印象:“懒惰土著”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阿拉塔斯指出,殖民者对“勤劳”与“懒惰”的判断,本身就带着殖民经济的尺度。矿场、种植园等产业需要大量劳动力,不愿按照殖民经济的需求投入这些产业的土著,容易被殖民者形容为懒惰、缺乏进取心;大量进入殖民经济体系的华工,则被放在“勤劳”的另一端。原本与特定经济制度挂钩的评价,就这样逐渐被套在不同族群身上。
如果说阿拉塔斯让我重新理解那些看似熟悉的刻板印象,1947年的《人民宪章草案》则把问题推到了另一个层次:如果有一天殖民统治结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以什么身分共同生活?

◢谁是“我们”?
那一年,距离1957年马来亚独立还有1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球独立浪潮风起云涌,马来亚未来的政治秩序仍在争论之中。AMCJA-PUTERA提出《人民宪章草案》,主张较广泛的公民资格,并提出以“巫来由”(Melayu)作为共同的公民身分。今天回头看,我并不想把它想像成一条被错过的完美道路。真正吸引我的,是在国家尚未定型以前,人们其实曾经为“谁属于这片土地”提出过不同的答案。
到这里,我才比较明白《独立前10年》里那些前辈的激情从何而来。他们回忆的,不只是一场争取独立的运动,而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年代。今天写在课本上的历史,对当时的人来说,原本都是还在争论的未来。
而我也慢慢明白,“我是马来西亚人”之所以一直如此自然,是因为在我出生之前,国界早已画好,国籍早已确定,许多前人争论过的制度与安排,也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些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答案,其实都不是从来如此。
今年8月31日,是马来西亚第69个国庆日。走到今天,国界、国籍与公民制度早已大致确立。然而,当年那些关于谁属于这片土地、不同的人要如何共同生活的争论,并没有因为独立而失去意义。
如今再看国庆,我更在意的,已不只是如何纪念马来亚独立,而是后来形成的马来西亚,要如何一起生活。我们早已知道自己是哪一国人;真正难回答的,或许仍是:谁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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