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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歌曲/02】敢说别人不敢说的 抗议歌曲也可以是爱国歌曲 - 副刊 - 专题 - 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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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我们习惯硬销式爱国,一定要挥旗、一定要高喊什么口号,但“抗议歌手”,同时也是双威大学电影与表演艺术学院资深讲师的Azmyl认为,以隐晦、委婉的方式去表达抗议,也可以是爱国的表现。“抗议歌曲也可以是爱国歌曲,你爱这个国家,没有人说的话,我去说。”

报道:本刊 李淑仪
摄影:本报 黄志汉

不喜欢抗议歌曲指名道姓、情绪激烈,Azmyl本身又是如何用他的方式抗议?

2018年大选前后,Azmyl跟伙伴开启ROARM计划,写青蛙歌,写蜥蜴歌,也写狗写猫写乌鸦;歌都写得短短的,不会超过2分钟,唱歌的人呢喃呢喃如醉后呓语,戏谑成分更多,“都是很快速写出来的,愚蠢的歌。”愚蠢也罢,可每当狗的议题窜起,“这首歌就会奏效。”大选成绩刚刚公布,“我很快写了那首青蛙歌,叫朋友赶紧做影片,因为我预测会有很多政治青蛙,果真如此。”再次奏效。“是比较隐晦的方式,有人在社媒上分享,hashtag喜来登,就有了整个语境。这比单纯只是一首抗议歌曲来得有趣。”

来自民间的恶搞

有了社交媒体,烘托抗议歌曲的语境,不必然得要发生在表演现场,甚至是社运现场;网络空间也能贯彻影院思维,它让使用者拥有更大空间决定每颗镜头要如何框设。

大约是从冠病疫情开始,Azmyl留意到,独立音乐场域的朋友逐渐变得安静,网络反而热闹起来,“很多很棒的抗议歌曲都是来自人群,那些不知名的人,出现很多匿名内容。”

较为近期的例子,是2024年在TikTok疯传的恶搞洗脑歌〈Abuya Skibidi〉。全球兄弟控股(GISBH)爆发大规模儿童性侵与人口贩卖的丑闻后,该组织旗下超市的广告曲〈Pasar Ikhwan di Putrajaya〉,被网民恶搞出许多改编版本。原曲歌词有句“Abuya seorang yang teliti,sudah tentulah PBT”(阿布亚是个细心的人,他可是塔米姆部落王子),网民把后半段改成“sudah tentulah skibidi”;将信徒心中崇敬的人物,崩落成流行在新世代之间的无厘头网络用语。

已是新世代的抗议形式,而Azmyl坦言,很多他都看不懂。

“每个世代有它们的方式,我想如果我这个世代看懂他们在做什么,那就没有意义。”世代隔阂本身就是一组隐藏代码,“让新世代反抗上一辈的做法。”于是他也反思,抗议歌曲这个词汇似乎“很婴儿潮时代”,它跟我们此刻所处的时空是否还有关联?“因为我们现在活在一个媒介非常多样的世界,一张照片一个hashtag已经足够划出更深割痕,很多东西都可以有并置关系,对吧。”

画面里什么在沉潜?什么被消失?

并置若是玩得好,可以拓展一首歌曲包覆的含义。

“所以我开始制作音乐录影带,之前我从来不看重它。有时我感觉,歌曲和影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本,但这也意味着抗议的范围扩大了。”

2020年,那首给Azmyl扣上抗议歌手标签的歌曲〈Kincang Penindas〉,在发行10年后推出音乐录影带,由他的两名学生录制。得知学生来自加影,他只丢出一句嘱咐:用影片为你的城镇写封情书。最终成品,是一帧接一帧的加影市井在闪逝——宗教建筑与大道,警局宿舍与街头涂鸦,值班的清道夫与德士司机……“有个镜头很有趣,前面有国旗和雪兰莪州旗在飘扬,”旗帜舞动之间,立在后方的霓虹十字架时隐时现;回想歌曲发行的2010年,城中数间基督教教堂陆续遭到袭击;“很隐晦,不管学生是什么意图,我是这么解读。我觉得这很美,为歌曲添多一层维度。”

图为〈Kincang Penindas〉音乐录影带画面。拍摄者也许无意为之,而Azmyl看到这帧画面,联想到基督教教堂曾被袭击的事件。当歌曲与影像并置,歌曲本身原有的涵义就多了另一层意思。(截自YouTube视频)

有时候,更深的维度体现在,什么被刻意抹去了。

2014年应约电台计划,为国家写首新国歌,“看起来很好玩,做了些研究,我想写一首属于人民的国歌,”于是他写了首〈Tanah Air Ku〉,“如果你仔细听,歌词没有提及皇室。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看着马来西亚国歌,想着有什么是我要拿掉的。”

拍摄录影带,他延续相同思路,拿掉所有惯常出现在爱国歌曲的辉煌象征。影片中,Azmyl与印裔团友驾驶一辆红色卡车,穿梭在国土上不知名的乡间小路,“没有双峰塔,没有大城市,就是去看看马来西亚各种地景。”最后两人来到海边,把一路搁在后车厢的小盒子拿出来,打开它,影片戛然而止。盒子象征什么?不少人问过他,“我不想给答案,我也可能没有答案。”

表面看似一首爱国歌曲,“但这是我委婉表达抗议的方式。或许,抗议歌曲也可以是爱国歌曲,你爱这个国家,没有人说的话,我去说。”

多年来我们习惯硬销式爱国,“一定要挥旗,好像做不到隐晦一点;所以来到抗议歌曲,人们也期待要很硬销,一定要高喊什么口号。”两边他都排斥,他想以艺术工作者的方式去爱去抗议。就像〈Tanah Air Ku〉这首歌,旋律温和不激昂,“但这不就是一首抗议歌曲吗?什么没有被包含在歌词里面,有时那才真正重要。”

Azmyl Yunor〈Tanah Air Ku〉音乐录影带画面,两人开着货车远离城市,穿梭在不知名的乡镇小路。(截自YouTube视频)

先是意识到自己不想写什么,才迂回地看见自己想写的歌长什么样子,音乐路上Azmyl也是这么走过来。

我够不够“马来人”?

年幼随父母迁移澳洲生活,12岁回到雪州万宜,成年后再赴澳洲念大学。1998年烈火莫熄发生时他在异国遥望,原先习惯用英文写歌,这时开始觉得不够,仿佛自己需要另一种表达方式,“我没有改变做法,后来意识到是语言的关系。我想重新连接陪我长大的歌,那些马来歌。”碰巧,同学介绍他听印尼民谣歌手Iwan Fals的音乐,“给我VCD,哇,抗议歌曲竟然可以有卡拉OK,很有趣。”觉得新奇是因为此前没见过,“周围邻国都有,但马来西亚没有民谣歌手icon,没有这样的传统。”

很自然的,人会开始思考我是谁。

知道自己是马来人,但什么才是马来人?为什么很多关于马来西亚马来人的东西,似乎跟自己没有共鸣?身上有米南加保血统,“我足够马来人吗?我喜欢这种模糊性,身分认同总是流动的。”邂逅玩摇滚的马来朋友,“他们也有相似的体会。我开始想,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些唱成歌,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不想写典型情歌。”

所以Azmyl写了这首〈Lena〉,开首就唱爱情应该不分种族宗教,但很多人仍对那些计谋沉睡不醒。“我太太是伊班人,也是基督徒。我们交往了很久,”结婚前就得思量是否改信伊斯兰教,“她有些犹豫,我也觉得内疚,但这是体制问题。”当真相被推去边缘,要怎么选择?“这是很私人的事,但很多人都有共鸣,所以也是一首讯息很强的歌。”

讯息就摆在歌里,有时歌迷的解读会超出本意。比如〈Makan Gaji〉明显是诟病资本主义的歌,人就这样时时跟工作捆绑。“但有人跟我说,他们听这首歌,想到的是人民公仆拿了薪水却不做工,”听了诧异也觉有趣。

Azmyl Yunor,独立音乐人,双威大学资深讲师。自1990年代后期活跃于地下独立音乐场域,习惯以马来文和英文创作,台上的他常有吉他口琴相伴,歌里有他对本地社会的洞察。

都不是典型的抗议歌曲,但又何处不抗议。

政党轮替后,独立唱作人群起用音乐抗议政府的情景不再,Azmyl也把目光转向自己长久生活的城市。2020年发行《John Bangi Blues》专辑,“是我做过最喜欢的抗争专辑。”他表达抗议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剑指特定政治人物,“是因为我对身为马来人这件事很在意,有些纠结。”

专辑名称固然是要致敬Bob Dylan的《John Wesley Harding》;John约翰代指如你和我的小人物,Bangi万宜则是家的所在。万宜在他眼中是一座传统马来城镇,眼看清真经济越渐蓬勃,“但里头有一种虚伪,它跟资本主义是平行的事,”好似要如何如何才是好信徒,背后全是消费。“我对本地的现代马来文化很有意见,专辑讲的就是这些事。”

比如〈Orang Kita〉是回应政治人物那句马来人优先,Azmyl问,“谁是你口中的自己人?”比如〈Padah〉,“马来人不能喝酒,但广告大肆鼓励我们喝汽水,这样有更健康吗?”还有一首〈Lori Hantu〉关乎环境议题,但藏在环境议题背后是谁的手在搅动?

白天在学院教书,晚上弹吉他表演,常常驱车往返雪州南边,“我看到很多大罗里载着泥土开在大道上,路边有山丘被夷平,是环境保护的课题,也是关于贪污对吧?”可是唱到最后,他真正关心的始终是一个个约翰,那些不知名的罗里司机,“谁是既得利益者,而谁在做这些脏活呢?

“所以我的其他抗争还在持续,不只是关乎国家,也关乎我的文化根源,而后者更少人愿意去说。”

用歌曲委婉地说,也用形象与穿着隐晦地说。上台表演,Azmyl常是一身T恤牛仔裤,头上戴顶帽子,简单打扮原来也藏着反抗意志;“鸭舌帽我是故意戴反的,因为这是最不马来人,同时又是最马来人的行为,有双重含义。”

仿佛在喻示,关于身分认同的种种,纠结混沌即是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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