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一期《中国投资》杂志上,大陆著名新儒家学者、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弘道书院院长秋风刊文《中国的天命:给人类多一个选择》,写道:“对于世界来说,中国有可能创造世界秩序的另一种前景。一个依循中国之道前行的中国,不会重蹈大国兴起必然引发冲突的悲剧,而展开另一种可能,关于中国与大国关系构想中的“新型”一词,就是文化自觉的产物。”以下为全文,或可为读者提供一种参考。

中国传统文化
过去三十多年间,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极大地改变了世界,并将持续而深入地重塑世界。基于这一简单事实,两年前,我提出“世界历史之中国时刻”命题。但我同时指出,由于缺乏文化自觉,日渐强大的中国对于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成为什么,带来什么,懵懂而茫然。
然而,经过思想学术上的积累,近两年,在国家精神层面上,中国迅速地回归自身文化。这是百年来前所未有之大转折。或许,中国将因此而找到前行的方向,从而有可能膺承自己的天命:给人类多一个选择。
历史终结论之幻影
过去二十年来,整个世界笼罩在历史终结论的迷幻气氛中。1989年,福山发表了《历史的终结?》一文,随后西方,苏联东欧垮台,历史似乎真的要终结了。西方,尤其是美国的全部战略就是试图终结历史。
其实,按照政治哲学史家沃格林的看法,整个西方现代思想差不多都有历史终结论之倾向,其根源在古希腊与基督教,其基本观念谓,人世是不完美的,甚至是恶的。还好,天上存在完美,有一个天堂。但人能否进天堂,取决于上帝。现代思想家实现了一次根本转向:人能否进天堂,不取决于上帝,而取决于人自己。对此观念最为经典的表述,见之于黑格尔:人有被人承认的欲望,这种欲望促使最初的人决斗,建立起“主奴关系”。对此,主人和奴隶均不满意,持续斗争。黑格尔所谓历史,就是人与人、群体与群体为了获得他人承认而斗争的过程。经过斗争,越来越多的人、群体获得他人的承认。自由就是获得别人承认,民主确保这一点。最终,所有人都获得他人承认,历史终结。
马克思据此发展出一个版本的历史终结论,并在苏联等国大规模地付诸实施。福山碰巧预言了马克思版本的历史终结论之终结,但他不过代之以另一个版本的历史终结论:历史仍将终结,只不过这一次,终点有所不同:历史将终结于民主制度。
听起来相当美妙。不过,民主制度毕竟只是政治领域的具体制度安排,历史终结论更深层次的内容,是其对于人、对于人际秩序包括世界秩序的想象。
在黑格尔的论述中,关键词有三:主奴关系,斗争,获得承认。当人进入历史,就必定处在主奴关系中。黑格尔据此断言,传统中国的政治制度是一个人奴役所有人。为获得别人的承认,不被人承认者必须斗争。通过斗争,可以获得自由,也即,他人的承认。因此,斗争,包括杀死对方,是完全道德的。而所谓获得承认,其实是强迫对方承认。所谓获得承认,通常也不是简单地要求对方承认自己跟他一样,而是承认自己的优越性。如果不予承认,就以暴力强迫他。
毫不留情地斗争,充满末世论的道德优越感的暴力强制,这就是通往神之国的大路。斗争和强制不仅发生在个人之间、国家内部不同阶层、集团之间,也发生在国家、种族、宗教、文明之间:一个国家、种族、宗教、文明,若相信历史终结论,必定要求其他国家、种族、宗教、文明承认自己的价值----其实是承认自己的优越性,顺服自己,与自己同一。国家之间、种族之间、文明之间的斗争,也就具有了宗教战争的意味。过去二十年中,美国对外发动的战争几乎都是价值战争,也即让别人承认自己信仰最为优越的宗教战争。世界没有因为福山版本的历史终结论之终结而安宁,而是陷入无所不在的对立、冲突状态,原因正在于此:终结历史的过程只能是斗争,因而必定是暴力和血腥的。
即便暴力和血腥,如果确实能到神的国,那也值得。那么历史终结之后,会是何种情形?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历史终结的终点是“同”。中国先贤讨论人际秩序,提出“和而不同”一词,是为分析人际、国家间或者文明间、宗教舰的基本范式:和,或者同。历史终结论,不论是马克思版本的历史终结论,还是福山提出而为当今西方人信奉的自由民主终结论,都是同,而不是和。同,然后呢?向往历史终结论的知识分子们恐怕很少告诉人们,福山对于历史终结后“末人”生存状态的描述:一旦到达历史终点,一切政治、文化、宗教、艺术、思想等等,均不复存在,因为所有这些东西都会造成人的不同,妨碍人得到其他人的承认。唯有消灭这些,人才能彻底相同。
我们通常认为,宗教、政治、文化、思想等等文明的要素,让历史是文明的,那么,历史的终结实际上就等于文明之死亡。人以为自己进了神的国,实际上到了正好与之相反地地方:地狱。但人人都假装自己处在完美自由状态,故这是一个寂静而安详的地狱。
可怕的前景。幸运的是,历史终结的人类悲剧进程,因为中国而缓慢地降低速度,并有可能停滞,从而展开一段新的历史。
王道天下,和而不同
只有中国人能阻止历史终结、也即文明普遍死亡的悲剧,因为,在各大文明中,只有中国人从来没有历史终结论的幻觉。因此,中国人最有可能带给世界以真正文明的天下秩序。
不能不从中国人关于世界本源的信仰说起。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族群信奉有位格、甚至人格化的神,也即上帝;中国人则信仰天。两者都是普遍的,但其普遍化的方式不同。
上帝总是宣称自己是唯一的,并要求其信徒只信自己。通常,这是上帝的第一条戒律,不信这唯一神就是最大的恶。而上帝会通过自己的言辞,对人颁布完整的律法,规定人的全部生活。每个接触到这唯一神的人,必须放弃自己原有的一切信仰、律法、生活方式、政治组织等,而完全依循上帝的话。因此,神普遍化的过程就是所有人趋向于同一的过程。这也必然是一个彻底破坏的过程:彻底摧毁原有的信仰、生活方式、政治形态,才有可能树立对唯一神的信仰。
天却不同:天生万物,天无所不在,但天并非独立于万物之实体。天就是万物之大全,而又生生不已。故天是永无止息、变动不居的万物之大全。因此之故,天不会宣称自己是唯一的,也不要求人只崇拜自己:根本上,天不是人之外的人格化实体。天不言,天不会向人颁布律法,全面地规范人。天只是生人,并静默地在居于人之上而已。人如欲享有尊严,就须向天而生,须法天而生,不断地向上提升自己。但这不是天对人的绝对命令,而出自人的自觉与自主选择:人可以选择,也可以不选择,在这两个极端之间还有无数中间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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