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蛤!你长那么大没投过票?”妹妹一脸不可置信地对着我咆哮,口沫横飞。
说来惭愧,我左手的食指打从出生至今,确实从未沾染过那神圣的紫色墨水。这几年都孤身在台湾忙着课业与生活,与祖国的政治隔着三千多公里的帷幕。即便是大学期间,政治系朋友在台热血地号召邮寄选票,那时的我也只停留在线上按赞支持她,未曾真正参与过海外投票,故乡的好多重要瞬间我都缺席了。
这半个月来柔佛宣布举行州选,红、蓝、黄各色党旗四处飘扬,街头巷尾布满竞选宣传照,候选人各出奇招抓着民众眼球。我看着各党候选人的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生疏,不禁思考,这座城市未来几年就这样托付在他们手中吗?投票前一晚,在怡保长期工作的父亲,开着他笨重的货车一路颠簸返乡。路上的车龙亮了整个晚上,是无数游子点燃的灯河,四散在各地的柔佛人逆流回乡只为明天在投票中交出自己的声音。
7月11日是投票日,一早随着母亲赶往柔佛关卡,接回在新国工作的弟妹。母亲在士乃选区,到亲戚家会合后,我、弟弟与一众年龄相仿的表弟在客厅聊天。此时投完票的叔叔推开家门,得意地举着他的黑手指,说要考考我们投票的步骤。这些基本常识公民教育课都有教,但我们反而快要被叔叔搞混了。他说:“画叉不是给不要投的那个哦,是投给你要的那个。”我见表弟听得一头雾水,私下再仔细对他重新说明。此时高龄九十多岁的爷爷也迈着小碎步从房里走出,在母亲与阿姨的搀扶下出发到附近的华小投票。在那瞬间我突然懂得投票这件事,从来无关年岁,而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交代。
午后时分,母亲顺道将我和弟弟带到我们家附近的国中投票站。两位首投族姐弟,带着雀跃又有些忐忑的步伐走向未知。迎面而来的是工作人员协助查询投票组别的柜台。我拿出事先在选举委员会官方App查询的资料让工作人员确认后,跟随墙上的指示走向我所属的投票教室。年龄编组是个微妙的排序,年轻的选民似乎总被分配到楼层越高的教室。
在排队队伍中,我环顾四周,看着队伍中的人们肤色各异,心里泛起奇妙的悸动。站在这里的我们虽来自不同的宗教、拥有不同的族群背景,但在这一刻,我们手上握着的,都是同一张代表着马来西亚人民的身分证。此时此刻,微小的我们站在这里,正为了自己向往的未来,投下决定马来西亚命运的一票。
亲手在故土埋下希望
终于,我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斑驳的教室门框贴着投票步骤的海报,我眼神快速扫过,生怕旁人发现我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工作人员请我进来,我好似跨入了某个严肃的殿堂,紧张地递出我的身分证。工作人员先请我伸出双手检查正反面,随后拿了长尺,在厚重的选举名册中精准地找到我的名字。待她唱诵我的身分证号与姓名时,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仿佛是一场迟来的成年礼。
移步到隔壁,工作人员微笑地看着我,轻轻地将我的手指浸入那神秘的罐子。指尖传来软绵绵的触觉,还没回过神来,指尖已变成紫色。那是含有硝酸银的投票墨水,专用于防止重复投票的半永久性染色剂,在阳光曝晒后会逐渐转变为黑色。它让我想起印族同胞的Henna,像是古老的图腾,不同的是这图腾承载着人民义务的重量。
我小心翼翼地举着染上墨水的手指,右手接过选票,走向那ㄇ字形的遮蔽桌。选票上的党旗图样和最近街头上的一模一样。早在心中反复演练这一幕许久的我,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就拿着笔在格子内画下了叉。随后将选票折起,投入教室中间的巨大透明箱子。我看着掉进箱子的选票,那里面都是这个区域一整天累积下来的——小市民们的期盼和寄托。
我的首投体验就这样在慌乱与庄严的仪式中结束了。
走出投票站,看着被墨水染黑的食指,像是一枚解锁并认证为真正马来西亚人的勋章。尽了国民义务的感觉,确实还不赖。
政治台面上依旧暗流涌动,无论选举结果最终花落谁家,对于我们这些寻常小市民来说,手上的每一票、一次次的选择,都在为我们的未来买单。我知道,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也许无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撼动庞大的体制,但只要我们还拥有选择的权利,就绝不轻言放弃。因为这每一票,都是我们跨越千山万水、颠簸回乡,亲手在故土埋下的,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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