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審查第7屆監察委員被提名人，前衛福部長邱泰源一上場，就被中聯油脂致癌油案迎面考驗。國民黨立委陳菁徽追問，若進入監察院，面對衛福部可能涉及行政違失，是否敢調查昔日部屬、必要時提出糾正甚至彈劾。邱泰源沒有先說「一切依法查明」，反而急著替現任衛福部長石崇良與食藥署長姜至剛背書，稱石崇良「人品非常好」，對姜至剛的「專業操守非常有把握」。陳菁徽因此追問「監委的風骨在哪裡？」一個準備監督行政權的人，還沒坐上監委位置，就先替可能被監督的舊部掛保證，這不是角色轉換，而是角色錯亂。 民眾黨立委陳昭姿則追問邱泰源任內衛福部職場霸凌調查遭監察院重新調查、糾正，相關主管其後又遭彈劾的問題，直指「你的案子被彈劾，然後現在你要當監察委員」。話雖尖銳，卻正好點出這項人事案最難迴避的矛盾：邱泰源擔任部長時親自背書的調查，後來被監察院正式糾正，如今他本人卻被提名進入監察院監督行政權。 中聯油脂案已不只是食安標準爭議。攸關「20％下架門檻」的專家會議，被爆有專家委員會前與中聯高層餐敘、同車赴會，中聯代表並在會場停留125分鐘。石崇良曾稱中聯人員報告完復工程序後即離開，姜至剛後來卻證實中聯「從頭到尾都有在」，兩種說法出現明顯落差。究竟是記憶錯誤、掌握失靈，還是國會答詢內容有待釐清，仍待調查；但邱泰源不等事實釐清，就先開出人品證明。若這就是準監委面對行政疑雲的第一反應，被監督者當然安心，人民卻很難放心。 最高規格，最低可信度 真正檢驗邱泰源是否適任監委的，不只毒油案，而是他擔任衛福部長期間親自背書的職場霸凌調查。2024年底衛福部多名簡任主管遭檢舉，邱泰源宣布以「最高規格」處理，由自己核定7人調查小組，3名部內、4名部外委員，並由時任政務次長呂建德擔任召集人。表面上外部委員占多數，實際上調查仍在部長指示下，由部內政務次長主持，而且邱泰源要求1週內完成。依衛福部規定原可調查1個月，監察院後來直指，要求1週完成如此龐雜案件，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任務」。 衛福部最後調查8案，只認定3案霸凌成立。邱泰源替結果背書，強調調查有深度、有廣度，面對「官官相護」質疑，更斬釘截鐵說「不可能」。監察院後來作成調查報告114社調0028，並以糾正案文114社正0013正式糾正衛福部，直指原調查倉促、問卷草率、填復時間僅24小時、調離職人員未完整納入，部分涉案主管在調查期間仍有實質影響力，使部屬因畏懼權勢不敢據實陳述。監察院最後並以114年劾字第28號彈劾案彈劾5名簡任主管，移送懲戒法院。邱泰源口中的「最高規格」，最後成了監察院報告裡的最低可信度。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早有介之推之嘆：「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兩千多年前的官場如此，今天的行政體系也未必高明多少。部屬為處置辯解，長官替部屬背書，形成的未必是明目張膽的「官官相護」，而是更難察覺的「上下相蒙」。邱泰源一句「不可能」，不能證明沒有問題；監察院完整調查報告證明的，也不是衛福部有沒有用心，而是有沒有查對。 81.4％沉默，誰替被霸凌者說話 劉玉娟案最能看出兩套調查的落差。她任健保署臺北業務組組長期間，監察院認定其長期以貶抑、高壓權控方式管理部屬，不合理大量退文，以「斷頭台、自殺、他殺」等字眼與同仁談話，並有孤立排擠、差別待遇、要求假日即時回覆LINE等情形，造成同仁身心受創。監察院調查發現，衛福部問卷已有12筆內容指向劉玉娟長期霸凌，但因她仍在職、位高權重，受訪者又不信任部內調查，高達81.4％不願出面受訪；衛福部雖訪談17人，真正來自她曾主管的臺北業務組者只有3人，其中2人已反映咆哮、縱容心腹辱罵及貶抑人格，最後未能被採納。 衛福部部內的調查結論是劉玉娟「職場霸凌不成立」，僅因不當用語或要求給予申誡2次；監察院重新調查後，卻認定她存在嚴重職場不法侵害，侵害部屬人格權、名譽權及健康權，違失重大，正式彈劾並移送懲戒法院。監察院查得到，為什麼邱泰源、呂建德主持的「最高規格」查不到？這不是兩套調查見解不同，而是原調查連最基本的受訪結構都有問題。 更諷刺的是，劉玉娟任臺北業務組組長時為簡任第11職等，後來不但未退出公職，反而升任衛福部主任秘書、簡任第12職等，監察院彈劾案公布時仍在職。邱泰源正是她擔任主任秘書期間的部長。問題一路往後拖，官位一路往上升，最後交給監察院與懲戒法院慢慢處理。監察院彈劾邱泰源任內高階主管，邱泰源本人卻準備進入監察院監督別人，這不是制度幽默，而是制度諷刺。 部長等新聞 監委準備查誰 邱泰源任內問題不只霸凌調查。2025年雙和醫院急診因護理人力不足，貼出「急診護病比1比13」公告，單週通報滿床22次，周間待床超過60人、滯留約80人。邱泰源看到新聞後表示要「馬上了解」，並查是否違規；但急診並不適用現行護病比計算。官方本應掌握醫療第一線與主管制度，卻等新聞出來才說要查，這正是監察委員最忌諱的被動。 監察委員需要主動發現行政失靈；若擔任部長時，連主管領域出了什麼問題都要等媒體曝光才「馬上了解」，進入監察院後又準備靠什麼發現行政違失？監委不能等記者先把問題查出來，再拿報紙決定今天監察誰；更不能碰到自己的舊部，就先替人品與操守背書。 監院不是安置舊閣員的椅子 邱泰源離開衛福部時，並未留下主動承擔政治責任的印象。2025年內閣改組前，曾傳出卓榮泰希望他請辭，邱泰源則希望親自向賴清德說明，相關說法事後遭卓、邱否認；但可以確認的是，邱泰源並未主動請辭。如今賴清德再提名他擔任監委，他同樣沒有婉拒。公職不是不能續任，但監察委員這張椅子與衛福部長不同，坐上去不是繼續替過去行政體系辯護，而是必須有勇氣查自己的舊部、舊同僚，甚至承認自己過去可能做錯。 邱泰源被提名時，其實有一個更好的選擇，就是婉拒。自己任內號稱「最高規格」的霸凌調查，後來經監察院調查報告114社調0028重新檢驗，衛福部並遭糾正案文114社正0013正式糾正，5名簡任主管又遭114年劾字第28號彈劾案彈劾並移送懲戒法院；如今舊部石崇良、姜至剛又因中聯油脂案的會議程序與國會答詢陷入爭議。在這種情況下還接受監委提名，不是勇於任事，而是對利益迴避與政治責任的低估。 既然邱泰源選擇接受提名，國會就有權把那些「最高規格」、「依法辦理」、「不可能官官相護」一件一件翻出來。如果一個當部長時主持的調查被監察院正式調查結果打臉，任內高階主管後來遭彈劾，醫療第一線出了問題還要等新聞提醒，面對爭議舊部又習慣先替人品與操守背書的人，最後仍能順利換上一張監察委員的椅子，那麼真正需要被審查的，恐怕已不只是邱泰源，而是監察院到底是要監督權力，還是替權力安排退場座位。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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