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阿明打開手機。 第一支影片告訴他：「投給我們，每人都有錢拿！」阿明笑了。滑一下，第二支影片出現：「別被騙了！我們給得更多！」阿明眼睛亮了一下。再滑，第三支影片：「真正照顧人民的政黨，不會只會畫大餅，而是直接把錢放進你口袋！」阿明摸摸自己的口袋：「奇怪，選舉還沒到，怎麼已經開始發錢了？」 他繼續滑。第四支影片批評第一個候選人，第五支影片批評第二個候選人，第六支影片則非常公平，兩個一起罵。阿明突然有點感動：「這個演算法真民主，因為它誰都罵。」 但阿明沒有發現，手機裡真正得到最大利益的不是他，而是「注意力」。 利益現金化：短影音時代的「撒糖果政治」 隨著2026年九合一選舉即將登場，台灣政治開始出現一個極值得注意的現象：「給錢」正在成為愈來愈容易被傳播的政治語言。普發、補助、加碼、退稅、福利、地方建設利益分配……只要把複雜的公共政策翻譯成一句「你可以拿多少」，就能迅速穿越演算法的重重屏障，直達人民的手機螢幕。 這並不是說所有「給錢」政策都是錯的。政府本來就應該照顧弱勢、提供社會安全網，也應該在特殊情況下將公共資源合理還給人民。但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當「給你多少錢」比「我要把城市治理成什麼樣子」更容易成為選舉主軸時，我們是不是正在把嚴肅的民主治理，降格成一場大型的糖果分配大會？ 更有意思的是，當這種福利買單的誘惑遇上了演算法，政治生態便產生了根本性的質變。 一個候選人說：「我們要改善公共運輸。」這支十五秒影片可能只有幾百個觀看，因為公共運輸需要解釋路網規劃、財源籌措、土地徵收、轉乘系統與施工期程。另一個候選人說：「每人加碼三千元！」手機立刻精神起來——字幕放大、背景音樂煽情，最後再補一句：「這就是最有感的政治！」 阿明只花了十二秒。這正是演算法最懂的心理學：複雜政策需要理性理解，現金承諾只需要感性想像。而想像，成本最低。 「三千元可以吃幾頓飯？」、「五千元可以買什麼？」人的大腦自然會先計算眼前的即時利益。至於五年後的財政負擔、政策是否具備永續性、地方政府有沒有籌款與執行能力，這些枯燥的硬核議題，根本無法拍成令人血脈賁張的十五秒短影音。 演算法的盲點：它懂流量，但不懂「公共利益」 演算法對民主最深刻的衝擊，並非它替我們投票，而是它掌控了我們「先看到什麼」。 演算法其實根本不懂什麼叫「公共利益」。它不知道一條捷運對城市三十年發展的重要性，不知道一所學校需要多少年才能培養出人才，更不知道一座水庫、一組輸電線路或一套防洪系統對區域安全意味著什麼。它只知道：「這個影片讓很多人停下來看了。」於是，再推一次；大家又看，再推一次。 最後，大眾便產生了錯覺：「怎麼最近所有人都在討論發錢？」其實不是所有人都在討論，只是你的手機一直讓你看到。 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政治寓言：以前候選人到市場發傳單，現在演算法每天到你家門口發傳單，而且它比你更了解你的喜好。你喜歡現金？發發現金；你喜歡抱怨對手？送你批判影片；你喜歡陰謀論？放心，演算法庫存充足。 因此，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不是「給錢是不是買票」。在現代民主中，政策性的現金給付與傳統賄選不能混為一談。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這項政策，是不是經得起公共利益的檢驗？ 錢從哪裡來？誰得到？誰沒有得到？今天發出去的錢，明天是否要從其他稅收加倍收回來？這是短期紓困，還是長期制度？是解決實質問題，還是選舉前製造一時的「有感」？ 從「演算法選民」進化為「獨立思考的公民」 這些攸關城市未來的關鍵問題，偏偏最難做成十五秒影片。因此，現代民主社會迫切需要一種新的公民能力：把十五秒的政治廣告，還原成十五年的公共政策。 看到「每人三千元」，不要只問「我拿得到嗎？」，再多問一句「為什麼？」；看到「我們保證加碼」，不要只問「多少？」，還要問「誰付？」；看到「別人不給，只有我們給」，不要急著鼓掌，問一句「如果所有人都這樣給，最後誰買單？」。 故事的最後，阿明受不了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媽媽問他：「你決定要投誰了嗎？」 阿明說：「還沒有。正因為看了三百支影片，我才決定先不要決定。」 阿明拿出紙筆，寫下四欄：第一欄「他要給我多少？」，第二欄「他要解決什麼？」，第三欄「錢從哪裡來？」，第四欄「五年以後還做得到嗎？」。 寫完後，阿明發現第一欄很好填，第二欄開始變難，第三欄更難，第四欄他乾脆把筆放下：「媽，原來選市長比我想像中困難。」 媽媽笑著說：「當然啊，傻孩子。選市長不是在超商挑糖果。」 這或許就是今年九合一選舉，台灣最值得學習的一課。民主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候選人能給我們多少甜頭，而是人民保有問「為什麼」、「怎麼做」、「誰來付」、「做得到嗎」的能力。 今年投票前，不妨做個小實驗：當手機跳出一支「投給我，你就有錢」的影片時，先不要急著按讚或轉傳，笑一下，然後問自己：「如果選舉是一場糖果大會，那麼糖果吃完以後，誰來照顧這座城市？」 成熟的民主，不是拒絕糖果；而是吃完糖果後，還記得要看菜單、看帳單，也看看廚房到底有沒有能力繼續煮下去。至於那個不停推薦影片的演算法？就讓它繼續忙吧——今年真正要踏入投票所投票的，不是演算法，而是我們自己。 ＊作者服務於漢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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