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只要家中談到政治，父親總會低聲提醒：「孩子，政治不是我們可以談的事。」 那不是父親不關心國家。正因為他的義父是二二八受難者，威權年代留下的恐懼才格外深刻。當時，一句話可能被誤解，一個不同的政治立場，甚至可能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人們不是沒有意見，而是不敢說；不是沒有聲音，而是只能把聲音藏在心裡。那個年代最大的悲哀，是人民不能安心說話。 台灣經過漫長的民主化，終於走出噤聲的年代。 今天，我們可以批評總統、監督國會，也可以公開支持任何政黨。這是許多前人付出自由、青春，甚至生命，才替我們爭取到的成果。 然而，當所有人都可以說話之後，另一個問題卻出現了：我們越來越會說，卻越來越不願意聽。政治人物日復一日相互攻擊，久而久之，不但讓社會更加對立，也讓人民對政治愈來愈反感。到了選舉，人民不問是非只為立場，只能選邊站甚至含淚投票。試問這是我們要的民主嗎？ 立法院說行政院違憲，藍白卻肆無忌憚地修憲訴法及癱瘓憲法法庭。行政院說國會多數擴權而拒絕副署；藍營只聽藍營的說法，綠營只相信綠營的解釋，白營也有自己的一套論述。每一方都拿著憲法，卻只翻閱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頁。表面上大家都在辯論，實際上只是各說各話。 民主最怕的不是意見不同，而是「人人都有麥克風，卻沒有人願意戴上耳機」。 政治人物常說自己代表民意，卻忘了對手也代表一部分民意。於是表決變成決戰，監督變成報復，協商被視為軟弱，退讓則被形容成背叛。每個人都想說服自己的支持者，卻沒有人願意理解反對者究竟在擔心什麼。或許這也是人民享受民主好處中的盲點。 政治人物如此，媒體如此，我們每一位公民也可能如此。社群媒體讓我們更容易找到立場相同的人，也更容易把不同意見的人貼上標籤。久而久之，我們不是在尋找事實，而是在尋找證明自己沒有錯的材料。 白色恐怖時代，人們因為恐懼而沉默；民主時代，人們卻可能因為傲慢而拒絕聆聽。前者讓社會沒有聲音，後者則讓社會只剩噪音。 父親那一代，最無奈的是不能說；到了我們這一代，最令人擔心的，卻是人人都能說，最後只剩下彼此不願意聽。 此時的台灣，需要的是一位政治家，或一股能夠整合不同理念的力量。不是要求所有人服從同一種聲音，而是願意先聽完彼此的話，在分歧中尋找共識，讓不同立場的人仍願意一起向前。我們知道這很難，但人民仍願意等待。 民主需要的不是讓所有人閉嘴的救世主，而是能讓不同聲音彼此聽見的政治家。 政客利用分歧壯大自己，政治家整合分歧成就國家。說話是民主賦予我們的自由，聆聽則是每個人應負的責任。台灣真正等待的，不是下一位更會說話的政治人物，而是一股能把分歧轉化為共同方向、帶領國家走向更美好未來的力量。 ＊作者服務於金融信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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