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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代表日本之美而非日本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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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Spengler/日本今年的“花见”(hanami,赏樱花)季节,碰巧与西方的“?活节”和“逾越节”重叠。这让我想起,如果教宗本?十六世在日本的樱花下享受几日清闲,也是一件好事。樱花绽放是值得注目的,但观看欣赏樱花的日本人更有趣。

就像藤原正彦(Masahiko Fujiwara)教授所说的那样,日本人也许真的对自然有一种独特的敏感性。这位教授写了一本带有民族主义腔调的书--《国家的品格》,并成为日本当下的畅销书。3月9日,他接受《金融时报》访问时说,赏樱显示了日本人性格中某些根本性的东西。日本人热爱生命短暂的樱花,远胜过花期较长的玫瑰(这是英国人深爱的一种花)。这就像是聆听蟋蟀的歌唱。

“当我们听到这种音乐时,我们听到了秋天的悲鸣,因为冬天就要到来,而夏天已逝。每个日本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与此同时,我们也感受到我们的生活、我们生命非常短暂的悲凉。”他说。

他接著说,日本文化把一切都变成艺术。日本在这方面是独特的,追求将瞬间即逝的美,融入生活中最普通的细节中。浮士德(Faust)以自己的灵魂为赌注,相信魔鬼默菲斯拖菲里斯(Mephistopheles)不能引诱他去尝试抓住那瞬间即逝的时刻。日本人的生活艺术,却只知道这种瞬间即逝的时刻。这是想让那一刻成为永恒的尝试,这正是为什么日本人总是沉溺於图画中。

从日本人的观点来看,生活应该是美的。但美的生活未必是善的。藤原正彦教授本人,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例子。他对武士道和武士的价值观充满?往之情,而正是这样的价值观,曾给日本的邻居造成了难以形容的伤害。希特勒不仅热爱瓦格纳,也热爱贝多芬。1943年,伟大指挥家富尔特温格勒(Wilhelm Furtwaengler)就是站在巨大的纳粹旗帜下,为希特勒的生日演奏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所周知,自然而发的感觉,是日本艺术的独特特徵:瓷漆上难以预测的图案、挥洒的书法艺术、印象表现手法的绘画,以及表达意境的诗歌(俳句)。自然既残酷又慷慨,但总是美的。这种平衡与紧张渗透在日本的美学中。藤原正彦教授认为,这种美学与武士伦理有关。如果自然是自发的残酷,那?,人也是自发的残酷。

?管这种比较也许有些奇怪,但日本人在某方面类似犹太人,那就是他们都爱将某些东西变成永恒,并将其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正如罗森茨维格(Franz Rosenzweig)所说,犹太人无数规范著祈祷、饮食和婚姻等的戒律,都源於单一的动机,即将永恒引入日常生活。正像藤原正彦所言,那就是为什么日本人将生活的各方面,都变成艺术。

但两者之间的反差,与其相似性一样强烈。犹太人的食物一般既不好吃,也不好看,完全不同於精湛的日本料理。犹太人举止简单明?,而日本人的举止遵循繁复的礼节。此外,犹太人的宗教生活,也完全与视觉美无关。

相反,犹太人的做法是,让人类的本能服从神?的戒律。饮食戒条源於承认动物也接近上帝,即便不像人类那样接近。婚姻关?使人的性?动服务於家庭和生儿育女。祈祷使人的一切活动犹如在人格化的神面前进行。犹太人最古老的教义之一说,世界有赖於三种东西:托拉(Torah,神?的行为?则)、崇拜和善行。

自然界、蟋蟀的世界、地震、樱花和火山喷发,都有赖於“善行”,这种观念的假设是,存在一个关心其创造物的神。对於神而言,自然仅仅是一件外衣,穿破后就?弃,并做一件新的。对犹太人来说,自然界并非真实的存在,它是面纱,是笼罩在上帝宝座上的乌云。犹太人并不轻视自然之美(犹太人感受到自然之美时会感谢上帝),但这种美是暂时的,而善行则是永恒的。

有人会说,自然的外在美,不像其内在美那样重要。自然的这种内在和谐,不仅眼睛看不到,而且甚至为心智所不及。爱因斯坦等许多伟大的科学家,都是柏拉图主义者。厄普代克(John Updike)在评论爱因斯坦的一部新传记时,引用了一段话,这让我想起了爱因斯坦认为科学同时拥有宗教特徵的看法:“这位科学家完全沉浸在宇宙的起因……他的宗教感情体现在对自然规律之和谐的著迷……与它(自然规律)相比,人类一切有系统的思维和行动,都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一种反映。”

这些如此令爱因斯坦著迷的自然规律,当然不仅肉眼感受不到,而且只为少数人所能理解。这完全不同於凡人都能感受到的,蟋蟀的歌声或樱花的色彩。

不过,笔者认为,爱因斯坦所执著的自然规律,还不足以为 “善”(Good)作出定义。日本人肯定也不会这么认为,因为爱因斯坦的发现,促成了原子武器的发明,而且爱因斯坦本人在二战之始,还敦促时任美国总统罗斯福发展核武器。要是把自然界的内在和谐等同为“善”,作为世界上唯一原爆受害者的日本人,必定会有意见。

对我来说,魔鬼默菲斯拖菲里斯的嘲讽,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人类使用其所称之为“理性”的烈火,变得比任何野兽都凶险。

无独有偶,德国伟大的物理学家、与爱因斯坦一样信奉柏拉图主义的海森伯(Werner Heisenberg),也引导了希特勒?造核武器。巧的是,盟军赶在邪恶力量之前?造出核武(如果说盟军并非代表善的力量,他们至少偶尔能做些善事)。

事情如此发展,并非其中一方更执著於自然法则的内在和谐──因为领导双方核武器发展项目的,都是柏拉图主义者。美国之所以能先?造出原子弹,是因为希特勒是头怪兽,他把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天才赶走了。就如人们老是开玩笑说的那样,希特勒要是让犹太人支持他,他在二战中就不会失败了。日本人听到这样的笑话肯定不好受。美国人当时首先获得原子弹,日本人没有理由为此高兴。但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日本人对自然的自发之情,和爱因斯坦对自然内在和谐的欣赏,都未必与“善”一致。“善行”虽是善的,但未必就是美的。清洗便盆毫无美可言,却是善举。与樱花不同,善举不是瞬间即逝的,而是永恒的。

欣赏樱花是一种美的享受。在某种意义上说,欣赏坐在樱花树下的日本人,是更深刻的美,因为他们亲近瞬间即逝的自然美的独特方式,是人类惋惜生命短暂的最优雅表达方式之一。

然而,这并不等如“善”。而当想到藤原正彦教授,我就希望日本人可以变得更好,例如承认他们在二战中犯下的各种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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