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聯社近日追問:美國為何持續同時介入台灣與南海安全?澳洲羅伊研究所東南亞計畫主任馬斯頓指出,兩者「密切相關」;北京若封鎖或武力奪取台灣,衝擊很可能迅速外溢南海。若中國控制台灣,或華府明確宣告不協防,北京也將更有能力把軍力,尤其是潛艦能力,投射到第一島鏈之外。 這項判斷抓住了真實風險,卻不能被簡化成「台灣失守,中國就控制南海」。兩片海是同一作戰體系的兩個門戶,但不是一碰就同時爆炸的兩顆炸彈。更精確的說法是:同一戰區,不同引信。 控制台灣改變成本,不會自動交付海權 台灣位於東海、南海與菲律賓海交會處,南側呂宋海峽及其中的巴士海峽,是中國艦艇由南海進入西太平洋的重要通道。北京在海南已有核潛艦基地,在南沙人工島建有跑道、雷達與港泊設施;中國航艦也早已穿越巴士、宮古等水道。因此,占領台灣不會讓解放軍突然「第一次走出島鏈」。 真正變化在於,北京可能把台灣東岸轉化為面向深水太平洋的感測、航空、飛彈與補給節點,縮短部分兵力進入菲律賓海的距離,增加美日菲反潛、預警與增援的難度。二〇二五年美國國防部《中國軍力報告》也指出,負責南海的南部戰區會在台灣事變中支援東部戰區。南海因而不只是被波及的航道,也可能成為海南潛艦、南部戰區兵力與美菲基地共同作用的第二戰區。 然而,海上拒止不等於海上控制。台灣東岸港口容量有限,新基地需要多年建設,也可能遭到水雷、遠程打擊與反潛封鎖;盟軍監視線仍可沿南琉球至呂宋重建。控制台灣會改善北京的成本、縱深與持續部署條件,卻不會一次消除美軍潛艦、日本南西諸島與菲北基地的反制能力。地理很重要,卻不是不可逆的判決書。 基地已連成一線,條約卻沒有 美菲《加強防務合作協議》的九處地點,已畫出兩片海的作戰連線。新增地點中,卡加延省兩處及伊莎貝拉省一處位於北呂宋,接近台灣與呂宋海峽;巴拉巴克島則面向南海。二〇二六年「肩並肩」演習一面在接近台灣的巴丹群島演練海上打擊,一面在面向南海的三描禮士演練反登陸。從岸置飛彈、分散部署到後勤補給,美軍規劃早已不把兩片海分成兩張地圖。 但作戰融合不能被誤讀為同盟必然參戰。《台灣關係法》要求美國提供防衛性武器、維持抵抗武力或脅迫的能力,沒有北約式自動出兵條款。美菲共同防禦條約雖涵蓋南海遭武裝攻擊的菲國部隊、公務船與航空器,是否達到「武裝攻擊」門檻、如何回應,仍須依憲政程序決定;美日安保條約直接保障的則是日本管轄領域,不是台灣。 真正危險的是危機逐級拉動不同引信:台海戰事使巴士海峽與北呂宋成為增援、阻絕及撤僑節點;若美軍使用菲國設施,中方可能擴大打擊;菲國部隊或基地一旦受攻擊,美菲條約才可能被拉入。這不是骨牌自動倒下,而是一條由軍事需要推動、再由政治決定加速的升級鏈。 市場會比同盟更早反應 經濟外溢往往快於條約反應。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依二〇二四年資料估計,台灣海峽與馬六甲海峽各有逾二點四兆美元貨物通過,均約占全球海運貿易兩成一。兩者包含部分相同貨流,不能相加為損失;船舶也能繞行台灣東側,並非台海一關全球即無路可走。但改道會錯過既有港口網絡,推高船期、燃料、庫存、保險與融資成本。 更難替代的是半導體。台灣占全球晶圓代工營收六成以上,先進製程產能超過九成。榮鼎集團估計,單是封鎖情境便可能使逾二兆美元經濟活動面臨中斷;這是曝險額而非必然的國內生產毛額損失,卻足以說明市場不必等待第一枚飛彈。當保險商、船東與銀行認為風險無法定價,拒保、改道、囤貨與收縮信用就會先發生。 美國有介入利益,不代表資源無限 華府介入不只是「保台」,而是防止第一島鏈被單一強權主導,維持日菲等盟邦安全、科技供應鏈與國際航道。可是,利益清楚不等於能力無限。近期美國把西太平洋航艦調往中東,正顯示印太與其他戰區仍爭奪同一批艦機、彈藥及政治注意力。 同樣地,美國若公開排除協防,不會讓解放軍的射程或潛艦數量一夜增加,卻會降低北京對介入成本的估計,迫使日菲重新衡量擴軍、基地准入與對中避險。這是信用外溢,而非火力魔法。 對台灣而言,最危險的兩種誤讀,一是相信「台灣有事就是全世界有事」,因此盟國必然出兵;二是把南海視為東南亞國家的爭端,認為與台灣防衛無關。前者高估條約,後者低估地理。 台北應把抽象連動轉成可驗收的準備:與日本、菲律賓建立海域監偵與反潛預警交換,預先協調撤僑、搜救、港口分流、海纜搶修及醫療運輸,並建立公共戰爭險、緊急航運與能源備援;同時釐清基地使用、灰色衝突與武裝攻擊門檻,避免各方依最壞情況升級。 台海若失守,後果不會停在台灣海岸;南海若失控,壓力也會沿能源與航運路線北上。可是,連鎖風險不等於戰爭宿命。真正有效的嚇阻,不是宣稱所有國家必然為台灣而戰,而是讓北京知道:改變台海現狀將同時觸動區域基地、同盟決策、海運市場與科技供應鏈,使其代價無法被局部化。同一戰區可以形成共同嚇阻;不同引信,則必須靠制度協調與台灣的自我防衛逐一接牢。 *作者為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國際政治學博士、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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