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楷骏：当方言已离开华裔年轻人

你会讲福建话吗？听得懂一点，不太会讲。潮州话呢？阿公阿嬷会，我不会。

这样的对话，在华裔年轻人之间并不陌生。

笔者作为新一代华裔年轻人，大多会说华语，也习惯用英语和马来语沟通，可是一旦谈到自己的籍贯方言，不少人却只能听懂几个词，甚至完全不谙方言。

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客家话等，过去曾经存在于家庭和社区，如今却越来越少出现在年轻人的日常生活中。

方言并没有突然消失，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中慢慢退场。

父母不再教导方言
过去，华裔家庭里，长辈说福建话，孩子自然学会福建话，一家人一起生活，孩子也不会认为那是一种需要刻意学习的语言。

今时不同往日，不少年轻华裔父母与孩子使用华语沟通。有些家庭甚至从孩子出生开始，就选择以英语作为主要家庭语言，希望孩子未来在学校和职场更具竞争力。

渐渐的，方言从家庭语言变成只有祖父母才使用的语言。

当然这不能完全归咎于年轻人。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没有机会听、没有机会说，长大以后自然很难突然学会。语言从来不是靠血统自动继承的，而是靠生活环境一代一代传下去。

因此，当我们问为什么年轻人不会说方言，也应该回头看看，家庭是否还为方言留下空间？

有些父母会说，方言以后“没什么用”，学好华语和英语比较重要。面对升学、就业和全球化竞争，家长自然希望孩子掌握更具实用价值的语言。

问题在于，当语言只剩下“有没有经济价值”作为判断标准，我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一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特质。

方言真的“没用”吗？
在华裔年轻人的既定印象中，方言似乎属于上一代。

有些人甚至觉得讲方言很“老派”，发音很粗，或者只有在巴刹、咖啡店和长辈之间才会听见。相比之下，说华语显得比较标准，说英语则显得更加国际化。

久而久之，方言不仅失去了使用环境，也逐渐失去了年轻人的认同。但语言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于能不能帮助我们找到一份工作。

此外，笔者也很庆幸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因此仍能以福建话与长辈交谈。一句看似平常的乡音，却无形中拉近了两代人的距离，也让彼此的交流更加亲切。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一种说话方式，直到有一天想和年迈长辈多聊几句，才发现彼此之间已经少了一种最自然的交谈语言。

届时，消失的方言将是一段难以重拾的家庭记忆。

别把根源当低俗
更值得担心的是，一些年轻人不是不会说方言，而是因为怕朋友笑，怕口音“不标准”，怕别人觉得自己土。

年轻人可以欣赏韩语、日语的特色，却反过来认为自己祖辈留下来的语言比较低等。

福建话不是粗俗的语言，广东话不是上一代人的语言、潮州话等也不应该只是老人家的语言。

一种语言会显得“老”，往往不是因为语言本身老了，而是年轻人已经不再使用它。如果年轻人愿意继续讲，方言自然也可以属于年轻人的时代。

近几年，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年轻人以福建话、广东话等方言拍摄短视频、创作搞笑内容，让不少方言词汇重新走入年轻人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走红后，也让不少年轻人重新发现方言的亲切感与文化魅力。

这也说明年轻人并不是天然排斥方言，只要方言能够重新进入他们熟悉的文化环境，依然可以很有生命力。

保存方言，不等于拒绝进步
当然，保护方言并不意味著我们必须回到过去，也不是要求每一个年轻人都精通祖籍方言。

今时今日，华裔年轻人本来就生活在多语言环境中。能够掌握华语、马来语和英语，是我们的优势，方言不应该与这些语言互相竞争。真正的问题不是应该选择哪一种语言，而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通过放弃一种语言，才能证明自己在进步。

一个年轻人完全可以在学校讲英语，在社会上讲马来语，与朋友讲华语，回到家以后再和祖父母讲福建话。

这些身份并不冲突。相反，这正是大马华裔文化最特别的地方。

综上所述，笔者认同华裔年轻人固然应该走向世界，但不必因此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方言未必能够决定我们的未来，却记录了我们从哪里出发。如果这一代选择沉默，下一代失去的，恐怕就不只是几句熟悉的乡音，而是一段再也无法完整找回的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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