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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投書:當老師開始害怕「多做一點」─《一百分的形狀》照見教育現場與理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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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節前夕,教育部推出115年敬師微電影《一百分的形狀》。故事從一張被改過分數的考卷開始:成績優異的學生,因為在意家人對兄妹課業表現的比較,刻意把自己的分數改低。老師發現後沒有立即責備,而是試著理解行為背後的原因,再透過陶藝活動,引導孩子看見每個人不同的價值。 這是一個很溫暖的故事。身為第一線國小特教教師,我也很認同影片想傳達的那句話:人生的「一百分」,從來不只有一種形狀。 特殊教育尤其如此。我們面對的孩子,有人閱讀很慢,有人寫字很辛苦,有人國語、數學需要比別人更多時間才能學會;但同一個孩子,可能很會動手操作、很會運動、很願意幫助別人,也可能擁有大人沒有注意到的觀察力。所以老師真正重要的工作之一,本來就是在大家都看著「分數」的時候,試著多看孩子一眼。 然而,看完《一百分的形狀》,真正讓我感到衝突的,反而不是電影拍得太理想,而是我突然發現:我們如此期待電影裡的老師,現實中的老師卻可能愈來愈不敢成為她。 電影裡,老師發現學生的異常,可以主動靠近、深入了解,可以花時間與學生談話,也可以從表面的違規行為一路追尋到孩子真正的困擾。但如果把同樣的情境放進今天的校園,第一線老師可能還會多想很多事情:我要不要單獨跟孩子談?需不需要請其他老師在場?談話內容是不是應該留下紀錄?如果孩子回家轉述成另外一個版本,家長會怎麼理解?如果涉及家庭關係,我應該介入多深?如果我的一句話被認為不適當,未來是否可能成為申訴內容? 這些問題聽起來很煞風景,卻是許多教育工作者今天必須面對的現實。 當「多看一眼」,開始附帶風險 教師當然不能因為自己具有教育專業,就不接受任何監督。學生遭遇不當管教、霸凌或其他不當對待時,必須有可以求助、申訴與調查的制度,這是現代教育不可退讓的底線。 但另一個同樣值得正視的問題是:當制度不斷要求教師證明自己「沒有做錯」,教師會不會逐漸發展出另一種生存策略——不要做錯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多做?少管一點、少問一點、少介入一點,可以交給別人的就交給別人,能夠按照程序處理的,就不要加入太多個人的教育判斷。從風險管理來看,這可能是一個合理選擇;但從教育來看,卻是一件令人擔心的事。 因為真正影響孩子生命的教育,很多時候恰恰發生在那些「老師其實可以不做」的地方。學生今天突然趴在桌上,老師可以完成自己的課程,也可以多問一句:「你今天怎麼了?」孩子連續幾天沒寫作業,老師可以登記缺交,也可以試著理解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學生與同學發生衝突,可以依規定處理,也可以花更多時間陪孩子理解自己的情緒,以及下一次還能怎麼做。 這些事情很難完全寫成標準作業流程,它們依靠的是教師的經驗、關係、敏感度與專業判斷,也就是教育部在《一百分的形狀》裡最想歌頌的——「看見」。 當校園裡的每個人都開始保護自己 近年校園裡關於教師管教、學生申訴與校事會議的爭議不斷。不同立場對制度如何設計當然可以有不同答案:教師擔心正常的教育與管教行為動輒進入程序,學生權益倡議者則擔心,如果降低申訴與調查機制,真正受到傷害的孩子可能失去救濟管道。這兩種擔憂都不應該被簡化。 真正需要討論的,不應只是「挺老師」或「挺學生」,因為教師權益與學生權益本來就不必然互相衝突。我們更應該追問的是:能不能建立一套符合比例原則、可以迅速分流案件並保障程序正義的制度,讓真正需要調查的案件被好好調查,也讓一般的親師溝通、教育管教與教學爭議,不必動輒升高成彼此防衛的程序戰? 因為當一個制度讓所有人都開始害怕彼此,最後受到影響的其實還是孩子。老師害怕學生、學生不相信老師、家長擔心老師,老師也開始防著家長,於是每個人都留下截圖、留下紀錄、留下證據,確保有一天發生爭議時,可以證明自己沒有問題。這些行為在今日的教育環境中或許都有其現實理由,但我仍忍不住想問:當一間學校裡,每個人都忙著證明自己沒有錯,我們還剩下多少力氣,好好理解一個孩子怎麼了? 特教最難教的,本來就不是考卷上的答案 在資源班裡,這種感受尤其明顯。有些孩子看起來不專心,其實是因為他根本跟不上;有些孩子一直搗蛋,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表達挫折;有些孩子總是跟同學起衝突,不一定是故意找麻煩,而是他還沒有學會辨識情緒、理解界線與適當表達需求。 如果老師只處理表面的行為,其實很容易。沒寫作業就登記,干擾課堂就處理,發生衝突就按照規定走;真正困難的,是願不願意再往下看一層,問一句:「他為什麼會這樣?」 這才是教育,也是《一百分的形狀》真正打動我的地方。只是,我們不能只在教師節的微電影裡期待老師這麼做,然後回到真實校園,又讓教師感受到「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如果這就是教育部心中的好老師 所以,我並不想批評《一百分的形狀》把老師拍得太美好。恰恰相反,我希望教育部記住自己拍出的這位老師。她沒有只看見一張被竄改的考卷,而是看見考卷後面的孩子;她沒有急著替孩子貼上「說謊」或「作弊」的標籤,而是試著理解一個不合理行為背後可能存在的原因。 如果這就是我們希望老師成為的樣子,那麼教師節真正應該討論的,就不只是如何「感謝老師」,而是我們有沒有創造一個環境,讓老師可以安心成為這樣的人? 真正的敬師,不是要求社會重新賦予教師不可挑戰的權威,更不是讓教師免於監督。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建立合理的專業空間與相互信任:學生受到傷害時有人保護,教師受到不當指控時也有程序保障;家長可以提出疑問,老師也可以在合理範圍內做出專業判斷。因為教育最終不是一場「誰贏誰輸」的權利競賽,而是一段必須建立在信任與專業上的共同關係。 《一百分的形狀》告訴我們,不要拿同一把尺衡量所有孩子。或許在教師節前夕,我們也應該把同樣的提醒送給整個教育制度:如果我們希望老師多看孩子一眼,就不能讓「多看一眼」成為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否則有一天,老師可能還是會把課上完、把成績打完、把該填的表格填完、把所有程序走完,每一件事情都符合規定,每一個人也都保護好了自己;只是當那個真正需要有人多看一眼的孩子坐在教室角落時,再也沒有人願意走過去了。 那恐怕才是《一百分的形狀》與真實教育現場之間,最令人難過的距離。 *作者為國小特教教師、教育工會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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