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仪／有什么是重要的但没问到的 - 副刊 - 专栏 - 大牌档 - 编采手记

访谈念想起于风口浪尖，但得绕开那些风口浪尖。怎么谈才能有侃侃而谈？谈到最后，对方说好开心能够完整地谈。其实是因为先前看过受访者自己开直播，说风浪翻涌以来，接过不少媒体采访，结果常是，自己真正想说的未必是记者想听的，因此也没写进报道里。本来大脑也是模糊狭隘，看到这段直播便豁然开朗——就让对方说他最想说的那些。风浪涌过我们总爱为人设定什么才是应有的姿态，可对方认为真正重要的，也许是在热议的背面，原来是那些自己本也忽略的面向。

站在发问的位置太久，会不会忘了被问者也有他们的细腻敏感。

被提点的还有其他。比如，是不是有些问题，其实换个人来问也没差，只是某些话记者想找一个人把它说出来？比如，是不是早已为受访者编排某种角色，一步步引导对方流露或忧虑或害怕的模样？这次访谈没有这样的感觉，对方笑称好不习惯。听了觉得放心，很快又生出警惕——怎么可能自己没做过这样的事。

是后知后觉却也清楚的，比如有些话让某些人讲，效果会不一样。像是各族要相互谅解的话，让友族来讲也许更显温暖；像是男女要相互尊重的话，让男生来讲似乎更显体贴包容；换了另一边容易像是求索或讨伐，姿势不好看。刻板印象打破以后总归是另一层刻板印象。

又或是，每次必然抱有期许，希望受访者逐一填空——倾吐高光也剖出低点，讲得出具体实例也讲得出深刻见解，有私我感受也有客观分析；都是我想听的，以为攒够高低大小虚实才有完整精彩。而什么才是对方真正想说的？简单的解法是，察觉神情与氛围，及时推进或撤退；也不忘在结束前多问一句：有什么是我没问到，可你觉得很重要想要分享的呢？

却也有时，对方最想分享的，或许并不真正重要。

想到曾经访问一名长辈，是在该行业里的资深面孔，如今早已退休。见面前浏览好几篇关于他的专访，对他壮年时做过的各种有趣事迹已然熟悉，于是希望听他说更多近来的事，关于年老的明清与困顿，关于行业里的新貌怎么看，换来一种“新颖事物看在眼里皆是无聊”的论调，什么都不如旧时好玩。果真聊回往事种种，才有眉飞色舞和侃侃而谈。访谈大致还是往没有阻力的地方驶去，但心里也清楚最终呈现的不过是“又一篇”他的专访，并没有让读者对这个人了解更深。

可是必然要有什么才是好看吗？换个位置就少了很多纠结。

近期关注诺兰与《奥德赛》，社媒河道上自会吐出一卷又一卷导演与演员的访谈片段。电影宣传常是短短数分钟的快闪式采访，于是每个问者在短时间内选择抛出的，必然是自身最（有把握）关切的问题。看每个人的提问如何不同，本身就已足够有趣。看过有人揪着IMAX与CGI技术追问，看过有人与导演对谈电影叙事的哲学思想，看过中规中矩的提问也看过试图出其不意的提问。有时会因好问题碰到演员无法剧透换不来好的回答而觉可惜。但基本都能享受其中，每个问者侧重点不同，便能慢慢拼成一个圆。